第19章

夜深。

矿洞深处一盏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晕。江尘靠墙坐着，膝上摊着一张苍岭山矿道图，手指沿着某条路线缓缓移动。身旁堆着几块废弃的灵石残片和半截烧焦的符纸，那是他在过去两个时辰里赶制出来的小玩意儿——品阶不高，但够用。

王浩然蜷在角落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血痂，睡梦中时不时抽搐一下。老赵半躺在另一侧，断腿用木棍和布条简单固定，烧已经退了大半，人清醒了些，正用沙哑的嗓音说话。

“三少爷跟我说了，你矿场产量翻番，又把周管事拉下马。大少爷本想提拔你做副管事，还没来得及签文书，二少爷就来了。”老赵咧嘴苦笑，“现在说这些没用了。说吧，怎么逃？老夫虽然腿断了，手还能动，拼命的时候能帮你拖住一两个护卫。”

“拼命？”江尘摇了摇头，目光没有从矿道图上移开，“矿场里至少有一个元婴境、两个元丹巅峰、三十多个炼体八九重的青甲护卫。硬碰硬，咱们连三息都撑不过。得智取。”

他从怀中取出黑砖，在手中掂了掂：“上中下三策，我选中的是中策。”

“还有上策？”老赵来了精神。

“上策是等。等大少爷冲破软禁，带人反攻矿场。但大少爷的闭死关是被迫的，软禁他的人有家主手令，短时间内不可能脱身。下策是声东击西。我制造混乱吸引火力，你们趁机逃走。但成功率太低，一旦被追上就是死路一条。”他将黑砖放在矿道图上，“中策是金蝉脱壳，让他们自己把你们送出去。”

老赵瞪大了眼睛。

江尘的计划分为三步，每一步都精确到时辰和具体执行者。第一步是调虎离山，他要制造一场矿难——不是真的塌方，而是用废弃矿脉里的残存灵石制造一次灵力震荡。震荡的规模足够吓人，但不会伤及矿道结构。王浩辰的人不清楚矿场底细，必定会派出主力下井排查。趁着人手分散，他一个人从废弃矿道潜入地面，提前藏在通往落星城的官道旁。

“最关键的是第二步——借鸡生蛋。”江尘取出一枚玉简，正是他之前给王浩宇的那份远古遗迹地图，“这份地图上标注了三处秘藏的位置，全都在苍岭山以东百里之外。大少爷当初派了好几拨人去探查，每一拨都空手而归。因为秘藏的入口需要特定时辰才能显现，王家的人不知道时辰。”

“但你知道？”

“我在矿工里安了几个人专门收集民间传说，其中就包括这几处秘藏的开启时辰。我只需要让王浩辰‘意外’得知这个时辰，再把地图送到他面前，他一定会派人去。矿场里的护卫被矿难调走一批，再被秘藏支走一批，剩下的就不多了。”

“你凭什么觉得二少爷会上这个当？”

“因为他贪。”江尘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他刚突破元婴境，正急于证明自己比大少爷更强。大少爷派人空手而归的地方，他若是能满载而归，在家主面前就能压大少爷一头。再加上远古遗迹的情报——对大少爷有用的东西，对他一样有用。”

老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第三步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江尘收起地图，“明天夜里，我会故意让王浩辰的一个心腹发现我在跟三少爷密谈。谈的内容会‘不小心’泄露——我打算带三少爷逃往落星城，投靠家主。这是明修栈道。实际上，你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指向矿道图边缘：“王浩辰派去探索秘藏的人会带回来一些好东西，但秘藏外围有禁制，需要灵印才能解除。我会在临走前交给王浩辰一套灵印手法，告诉他这是远古秘藏的通用破解法。那套灵印是真的，但手法里藏了一个极小的细节——手印的第七式和第八式之间需要停顿一息。少这一息，手法依然能激活禁制，但会在三天后引发反噬。反噬会把秘藏的入口完全封死，要七天后才会重新开启。七天后你们早已走远，王浩辰只会以为是时间太久远，灵印失效了。”

老赵沉默了好一会儿，用那只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上的胡茬：“你小子腹黑得像条毒蛇。”

“家学渊源。”江尘面不改色。

他在矿山上跟矿工们喝酒聊天时，从不只是听故事。每一座废弃矿脉的位置、每一条暗河的走向、每一个不为人知的通风口，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信息单独看毫无价值，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张无人知晓的地下交通网。此刻他指出的这条废弃矿道，三年前因矿脉枯竭被封堵，但矿工们私下挖了一条小道连通暗河以偷运碎灵石，这件事连周管事都不知道，只有那几个老矿工清楚，而那几个老矿工恰好都是他亲手提拔的。

第一缕晨光穿透矿洞顶部的裂缝照进矿道深处时，第一阶段的准备已在无人知晓中全部完成。老赵用仅剩的灵力帮他在矿道各处布置共振点，王浩然在废弃矿道里剥树皮编绳索。江尘则在反复演练灵印手法的第七式和第八式，直到闭着眼睛都能精确控制那一息的停顿。

破晓时分他走出矿道，站在广场东侧的高台上。王浩辰正在广场上巡视，三十名青甲护卫分列两侧，甲胄上的黑蟒纹在晨光下泛着冷光。看到江尘走上高台，他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笑容。

“二少爷，晚辈有个提议。”江尘按计划抛出秘藏情报，细节精确到秘藏的开启时辰、禁制类型和所需的灵印手法。王浩辰没有立刻回答，坐在主位上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阴鸷的目光在江尘脸上反复打量着。

“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晚辈不敢担保。但晚辈替大少爷管理矿场三个月，矿场产量翻了一倍，这是实打实的账目。大少爷当时就是靠着这份情报，才派人去探秘藏的。只是大少爷的人没摸准时辰，空手而归。现在时辰已到，二少爷若不信，可以派一小队人先去探探路，若有假，晚辈这颗人头就是二少爷的。”

提到产量翻倍的账目，王浩辰的眼神闪了一下。他是聪明人，知道江尘在矿场管理上的能力是实打实的——那份账目他亲自查过，挑不出半点毛病。按计划，他派出了一支五人小队前往秘藏坐标。

“二少爷，还有一件事。塔里那个神帝传承的封印，晚辈昨晚在矿道里翻了一夜的古籍，找到了一份灵印手法，也许能打开。但手法太复杂，晚辈一个人打不出来，需要二少爷亲自出手配合。”

“怎么配合？”

“第七式需要元婴境的灵力才能激活，晚辈境界不够。”江尘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

王浩辰盯着他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最终点头应允。江尘开始教授手印，从第一式教到第六式，每一式都标准得无可挑剔。教到第七式时他故意放慢了节奏，让王浩辰看清楚每一个指节的弯曲角度。

然后是最关键的第八式。

他打了一遍完整的第七式到第八式，中间故意加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手指微曲动作。这个动作将原本连贯的灵印分成两段，中间产生一息的灵力凝滞。他解释说这是神族灵印特有的衔接式，需要先回勾再前推，像拉弓射箭一样蓄力再发。王浩辰试了几次，每次都严格按照他的示范去做，没有任何怀疑。

教完整套手印，江尘垂下双手，语气平静地补充道：“这套手法需要配合神族血脉才能完全激活，二少爷若有机会找到神族血脉者，可以试试。不过即便没有神族血脉，这套手法本身也能破解大部分远古禁制。”

王浩辰将手印反复演练了几遍记牢，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算你将功补过。”

午后，派去探路的小队回来了，带回了两件完好无损的远古法器——品阶不高，但保存完好，上面残留的灵力波动足以证明秘藏确实存在，而且没有被盗掘过。王浩辰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起来，当即下令调拨二十名青甲护卫前往秘藏地点，由独眼中年人亲自带队。

太阳还没落山，矿场里的青甲护卫已少了大半。剩下十人，再除去轮岗休息的四人，夜间实际执勤的只有六人。老赵靠墙听着江尘的汇报，感叹这办法真够损的。

“还没完。”江尘取出纸笔，飞速写了几行字，“天黑之后，我会把这封信放在二少爷书房的桌面上。信的内容是——让三少爷今晚子时三刻准时到矿场东门外等，我安排好了一切，带他回城投靠家主。二少爷看到信会立刻封锁东门，重点搜查官道方向。”

“但我们不走东门，也不走官道。”老赵接过话头，眼睛亮了起来。

“对。走这条路。”江尘用炭笔在矿道图上点了一下，“废弃矿道尽头有一条暗河，沿暗河往西走三里，通向苍岭山后山。后山有一条老猎户走的古道，直通苍岭城东门。苍岭城不在王家势力范围内，到了那边再往北走两天就是苍岭渡口。渡口有船，沿沧江顺流而下七就能抵达苍玄大陆的传送阵。”

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王浩然忽然开口，声音发抖：“你要带我去第三大陆？”

“三少爷不想去？”江尘反问。

王浩然张了张嘴，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用力揉眼睛，揉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我这辈子除了拖后腿什么都不会。”

“你会剥树皮编绳索。”江尘把王浩然编好的麻绳拿起来试了试，韧性不错，“到了第三大陆，说不定就靠这个活了。”

王浩然抬头看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入夜后，矿场灯火通明。江尘算准了王浩辰去秘藏地点巡视的时机，将信放在书房的桌面上。又等了半个时辰让消息发酵，然后无声地潜入王浩然和老赵所在的那条废弃矿道。在路过矿工宿舍区时他停下脚步——所有矿工都被锁在屋里，门上的铁锁链从外面锁死。他用黑砖将所有锁链一一砸断，每砸断一条，门缝里就会凑过来一张脸。他对着门里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各自保重。门内没有人喧哗，矿工们只是用力点头，然后无声地收拾起自己的铺盖和工具。

矿道深处，江尘背负老赵走在最前。王浩然跟在身后，手里攥着那卷剥树皮编的麻绳。三人贴着石壁摸黑前行，脚下的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响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传来水声。

他们在暗河边停下最后核对了一遍路线。老赵说明天一早三少爷不见，二少爷必定暴怒，全矿场搜查，但他的人一半被困秘藏一半被调去东门，等他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到苍岭渡口了。

“前提是今晚不出意外。”江尘将最后一枚爆裂符贴在暗河边的石壁上设下延迟引爆的机关。如果有人追到这里，爆裂符会炸塌入口，为他们争取一天半的时间。

三人踏入冰冷的暗河，逆流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