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墟中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护卫同时停住脚步，齐刷刷看向石柱后面走出来的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可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真的无害。
一个敢独自出现在妖兽山脉深处的少年，怎么可能无害？
王浩然上下打量着江尘，目光在那件天蚕玄衣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他虽然不知道这件衣袍的品级，但那料子的光泽和质感，一看就不是凡物。
“你是谁？”王浩然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江尘，“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下江城。”江尘拱了拱手，笑容不减，“边城散修，误入此地，正在寻找出去的路。”
他故意把名字改了一个字。出门在外，留个假名是基本的谨慎。
“边城？”王浩然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黄老，“你听过吗？”
“第一大陆边陲的一个小镇，穷乡僻壤。”黄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尘，那双老眼眯成一条缝，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不可能有资格进入妖兽山脉深处。”
“晚辈运气好，遇到了一队佣兵团，跟着他们混进来的。”江尘面不改色，“后来佣兵团遇到妖兽袭击散了，晚辈误打误撞就进了这里。”
“误打误撞？”黄老冷笑一声，“小子，你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这座遗迹藏在山腹深处，外面有瀑布做天然屏障，入口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你告诉我你是误打误撞进来的？”
江尘心里一沉。
这老东西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黄老，别跟他废话。”王浩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大步走到江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问你，传送阵旁边的坟包是你堆的？”
“是。”
“坟包里埋的是谁？”
“不知道。”江尘坦然道，“晚辈进来时那具尸骨就躺在石台旁边，出于道义收敛了一下。”
“那具尸骨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王浩然向前近一步，眼中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比如储物戒？晶石？功法秘籍？”
“三少爷。”黄老出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
王浩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急了，咳嗽一声，重新端起了架子。
“我是落星城王家的三少爷王浩然。”他把“王家”两个字咬得很重，“你既然是边城散修，应该没听说过落星城。落星城是第二大陆最大的城池之一，我王家在落星城是排名前三的大家族。你要是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你要是不交——”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身后的护卫们配合地向前踏出一步，兵器在昏暗的废墟中闪着寒光。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江尘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这群人的实力他大致摸清了。黄老是元丹境，具体是几重看不出来，但至少比他高出两个大境界。王浩然是炼体八重，气息虚浮，一看就是丹药堆出来的，战力不会太强。十多个护卫大多是炼体七重，有两三个炼体八重。
硬碰硬，他没有半点胜算。
但他手里的底牌也不少。剑圣独孤行给的那道剑意能斩神王，捏碎玉符，这群人连渣都不剩。不过那是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黑砖的威力他还没完全摸透，但砸死炼体八九重应该没问题。还有刚学会的《踏天九步》，虽然只练了第一步，但出其不意之下应该能发挥奇效。
最关键的是，他有地图。这片废墟的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机关，他都了然于。如果真的要动手，只要不是被秒，他就有把握利用地形脱身。
不过，他的目标不是脱身。
他要去第二大陆。
而这群人，正好可以当他的跳板。
“原来是王家三少爷，失敬失敬。”江尘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三少爷误会了，那具尸骨身上确实有东西。”
王浩然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江尘从腰间解下令牌，递了过去。
“这面令牌，是晚辈在尸骨旁边发现的。”
王浩然接过令牌翻看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但他身后的黄老在看到令牌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苍玄令？！”黄老一把从王浩然手中夺过令牌，翻到背面，死死盯着那座宫殿浮雕，脸色变了又变，“这是苍玄学宫的弟子令！”
“苍玄学宫？”王浩然一脸茫然。
“第三大陆最顶尖的学府，只招收人族最顶尖的天才。”黄老的声音都在发颤，“持有苍玄令的人，可以直接免试进入学宫修行。这种令牌在整个六座大陆都是硬通货，有价无市，随便一枚都能换一座城！”
王浩然的眼睛瞬间变得滚烫。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江尘：“还有呢？除了令牌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晶石。”江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的晶石。
大概十来枚下品晶石，两三枚中品晶石。
这是他从储物戒里取出来的一小部分，故意装在布袋里带在身上。至于那三枚上品晶石和大部分中品晶石，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储物戒里，藏在贴身的内袋中。
“就这么点？”王浩然皱起眉头。
“晚辈进来的时候，尸骨旁边就是这些东西。”江尘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也许那位前辈生前就已经把值钱的东西都花光了？”
黄老拿起一枚中品晶石仔细检查，又看了看江尘的表情，眼中的怀疑消退了几分。
江尘表现出来的样子确实不像在撒谎。更重要的是，一个炼体六重的散修，如果真的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早就想办法跑了，怎么可能主动站出来？
“小子。”黄老将晶石扔回布袋里，眯起眼睛看着江尘，“你为什么主动现身？”
江尘等的就是这句话。
“晚辈想跟三少爷做一笔交易。”他转向王浩然，笑容真诚，“这些晶石和令牌，晚辈双手奉上。作为交换，三少爷带晚辈一起离开这里，送晚辈到第二大陆。”
王浩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倒是识相。”他拍了拍江尘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行，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本少爷就勉为其难带你一程。”
“多谢三少爷。”江尘笑容满面，心里却在冷笑。
这群人来自落星城，而落星城正好在第二大陆。跟着他们走，至少能省去自己摸索传送阵的时间。而且到了第二大陆之后，他需要一个身份来隐藏自己。王家三少爷的随从，听起来就很好用。
至于苍玄令——那东西他本来就不需要。他不需要免试入学，因为他压没打算去什么学宫。他的目标是找父亲、救母亲，没有时间坐在学堂里听课。
“不过。”王浩然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晶石和令牌是你主动送的，这个情本少爷领了。但要带你过传送阵，还得再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座遗迹深处有一座灵池。”王浩然盯着江尘的眼睛，“你既然能安然无恙地走到传送阵这里，说明你对这片废墟的地形很熟悉。你给我们带路，找到灵池，我就带你走。”
江尘心里一动。
这群人也在找灵池？
而且听王浩然的语气，他们手里有关于灵池的情报，但没有详细的地图。否则不会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人来带路。
“灵池？”江尘装出一脸茫然，“晚辈没听说过这废墟里还有灵池。”
“你当然没听说过。”王浩然轻蔑地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兽皮残卷，在江尘面前抖开，“这张残图上标注了，这座遗迹深处有一处天然灵池，池中的灵液万年未，在里面修炼一天抵得上外面一年。不过灵池外面有三道禁制，需要有人探路。”
残图上的内容很模糊，只画了灵池的大致方位和外围的几处标记，连禁制的具置都没有标注清楚。比起江尘手中那张完整的地图，这张残图简直就是小儿涂鸦。
但江尘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三少爷的意思是，让晚辈去探路？”
“聪明。”王浩然收起残图，拍了拍江尘的肩膀，“你放心，本少爷不会让你白白送死。等进了灵池，也让你泡一泡，算是对你的赏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江尘很熟悉的光。
那种光，赵峰在追他弟妹的时候也有过。
是看死人的光。
江尘笑了，笑得很真诚：“三少爷如此厚待，晚辈感激不尽。”
“好！”王浩然大喜，转身对护卫们挥手，“找地方扎营，今晚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灵池！”
护卫们轰然应诺，开始找地方搭帐篷。
黄老走到王浩然身边，压低声音说：“三少爷，这姓江的小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太镇定了。”黄老看了江尘一眼，“一个炼体六重的散修，被我们这么多人围住，不但不害怕，还主动站出来谈条件。这种心性，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废物罢了，能有什么心性。”王浩然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就算他有什么小心思，一个炼体六重的蝼蚁，还能翻出天来？等找到了灵池，他也就没用了。”
“可是——”
“别可是了。”王浩然打断他，压低声音，“那枚苍玄令，还有那些晶石，你觉得他全交出来了？他身上肯定还藏着东西。等到了灵池那边，把他身上的东西全搜出来，然后往禁制里一扔，让他自生自灭。一个散修，死在远古遗迹里，谁会知道？”
黄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说话的声音极低，护卫们都隔着一段距离，按理说不可能有人听到。
但江尘听到了。
突破炼体六重之后，他的五感远超同境界修士。王浩然和黄老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石台边缘，背对着两人，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意。
想把他当探路的石子？
那就要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好了。
夜幕降临。
护卫们在石台旁边支起了五顶帐篷。王浩然住最大最豪华的那顶，黄老住旁边，护卫们挤在剩下的帐篷里。江尘没有被分配帐篷，只是被安排在一石柱旁边，靠着柱子休息。
他也不在意，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深夜。
废墟中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护卫们的鼾声。江尘缓缓睁开眼，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之后，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沿着石柱的阴影向废墟深处走去。
他手里有完整的地图。这片废墟的每一条暗道和每一处机关，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他来到一处坍塌的偏殿。偏殿的后墙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遗迹深处。
这是他今晚的目标——先去灵池周围踩点，把三道禁制的位置和破解方法摸清楚。明天王浩然让他探路，他就探给他们看。只是探出来的结果，未必是那些人想要的。
江尘闪身进了暗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石台旁边。
黄老忽然睁开眼，看了一眼江尘休息的那石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有问题。”
他站起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