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黄老没有笑。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也过太多人。从江尘的笑容里,他读到的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这种笃定出现在一个炼体八重的少年身上,本身就是一件极不正常的事。
但他没有犹豫。
元丹境六重的灵力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黄老一掌拍出,掌风化作一只半透明的灵力大手,裹挟着刺耳的音爆,朝江尘当头压下。这一掌他用了六成力,在他看来,已经足够将任何元丹境以下的修士拍成肉泥。
“先废了你四肢,再慢慢拷问。”
江尘没有硬接。
他的身影在原地一晃,脚下炸开一圈气浪,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横移出去。灵力大手擦着他的衣角拍在灵池边缘,将石台砸出一个三尺深的掌印,碎石四溅,灵液翻涌。黄老眉梢微动——他这一掌虽只用了六成力,但速度绝不是一个炼体境修士能反应过来的。
“身法武技?”黄老眯起眼睛,语气中多了一丝兴趣,“品阶不低。看来你在废墟里得到的东西,比老夫想象的更多。”
江尘没有答话。他站在灵池另一侧,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闪避看似轻松,实则已将《踏天九步》第一步催动到了极限。独孤行说《踏天九步》是地阶身法,练到第三层百人围攻也摸不到衣角。他修炼时尚短,目前只摸到了第一步的门槛,但就是这一步,让他从元丹境强者的掌下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身法再好,也需要灵力支撑。”黄老负手而立,语气像在给学生授课,“老夫可以失误无数次,而你,只需要失误一次。”
话音落下,黄老动了。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掌风,而是欺身近前,双掌翻飞,掌影层层叠叠如水般涌来。石室中掀起狂风,灵池表面的雾气被尽数吹散,露出不断下降的灵液水面。
江尘拼命躲闪。《踏天九步》被他催动到极致,脚下步伐几乎化作残影,在掌影的缝隙间穿梭腾挪。但元丹境六重的攻势何其密集,他躲过了七掌,第八掌终究擦着肩膀掠过。仅仅是被掌风扫中,他就感觉肩胛骨几乎要碎裂,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这点本事?”黄老收掌而立,“老夫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底牌——”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江尘从石壁上撑起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多谢黄老。”
“谢什么?”
“谢你帮我争取时间。”
黄老瞳孔骤缩,猛然转头看向灵池。
灵池中的灵液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满池的白色灵液,此刻已经少了将近一半。而在灵池底部,一块漆黑的方砖正安安静静地躺着,疯狂吞噬着灵液,速度快得吓人。
黑砖不是在吸收灵液——它是在喝。
江尘刚才故意跟黄老游斗,始终保持背对灵池的姿态,就是为了挡住黑砖。他之前把黑砖放在灵池边,不是随手放的,而是故意放的。这黑砖能自主吞噬灵力,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把它泡在灵池里,就像是把饿了三天的狼扔进羊圈。他在前面吸引黄老的注意力,黑砖在灵池里闷声发大财,等他示警的时候,半池灵液已经被黑砖吞了。
“你敢耍我!”
黄老勃然大怒,身形暴射而出,朝灵池中的黑砖抓去。他不在乎江尘一个炼体境的蝼蚁,但灵液是他的元婴机缘,半分不容有失。
他的手还没碰到水面,一道黑影从侧面砸过来。
不是砸人,是砸他伸出的那只手。
黄老本能地收手回避,黑砖擦着他的指尖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新落回江尘手中。此刻的黑砖通体滚烫,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和之前那副普普通通的砖头模样判若两物。它吞了半池灵液,现在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灵力波动。
“老伙计。”江尘握紧黑砖,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掌心涌入全身,“憋坏了吧?”
黑砖没有回答,但砖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洪荒巨兽在苏醒前的呼吸。
黄老的面色终于变得凝重。他死死盯着黑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法器有灵,这是地阶以上法器才具备的特征。而这种吞噬灵力的能力,他活了一百多年,从未在任何法器上见过。这小子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再强的法器也需要相应的实力才能催动。炼体八重的蝼蚁,就算拿着神器又能发挥出几分威力?想到这里,黄老的心又定了下来。
“装神弄鬼。”黄老冷哼一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江尘,“把砖留下,老夫留你全尸!”
江尘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双手握紧黑砖,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起手式——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握砖举过头顶,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姿势,没有任何武技依据,纯粹是多年矿工生涯留下的习惯。他在矿山抡过大锤砸石头,知道怎么用腰腹发力才能砸出最重的力道。
黄老一掌拍来,掌风扑面如刀。
江尘抡砖就砸。
“砰——”
掌砖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江尘被一掌拍飞出去,撞在石壁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的血腥味更浓了。但黄老也不好受——他稳稳站在原地,可那只手掌在袖中微微发抖,虎口处隐隐发麻。刚才那一砖的力量,绝对不是一个炼体八重修士该有的。
黄老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老夫收回之前的话。你不是蝼蚁,你是一头还没长成的狼。正因为如此,你更得死。”
他不再保留实力。元丹境六重的灵力全面爆发,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将石室中的碎石全部震飞。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出一道尺许长的灵力剑罡,凌厉的剑意刺得江尘眉心隐隐作痛。
灵阶武技——碎星指。
这是黄老的成名绝技,当年他用这一指,在落星城的生死擂上点过三位同境界高手。
剑罡破空而至,速度快到拖出了残影。
江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拼命催动《踏天九步》,整个人在石室中腾挪闪转,每一步都踩在毫厘之间。剑罡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在他的左脸上留下一道血痕,辣的疼。但第二道剑罡紧随而至,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黄老十指连弹,剑罡纵横交错,将整座石室变成了一座剑阵。
江尘躲过了五道剑罡。第六道,他躲不开了。
他横砖格挡。
剑罡点在黑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交鸣。黑砖安然无恙,但那股反震之力将江尘整个人轰进了灵池中,溅起漫天水花。灵液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毛孔渗入体内,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骨骼。但这一次,修复的速度已经赶不上受伤的速度了。他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踏天九步》和黑砖都在疯狂吞噬他的力量,再这样下去,最多再过二十息,他就会灵力耗尽任人宰割。
必须出奇招。
江尘从灵池中翻身而起,浑身湿透,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忽然咧嘴一笑,冲黄老身后喊了一声:“灵儿!小默!动手!”
黄老心头剧震,本能地回头去看——这小子还有同伙?什么时候埋伏的?老夫居然没有察觉?
身后空空如也。
下一秒,一股劲风袭向后脑。
黄老来不及细想,一个狼狈的侧身翻滚躲了过去。黑砖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掠过,砸在身后的石壁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碎石四溅。
江尘收回黑砖,脸上带着遗憾。可惜了,就差一点。
“你——”黄老气得须发皆张,风度全无,“你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下三滥?”江尘把黑砖扛在肩上,笑容玩味,“能活命的手段,都是好手段。”
黄老刚要开口,江尘忽然又冲他身后喊了一声:“父亲!就是现在!”
黄老这次没有回头,冷哼一声:“同样的伎俩用两次,你以为老夫还会上当——”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股恐怖的威压忽然从他身后爆发。
那道威压如山如岳,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剑意。黄老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神王境!是神王境的强者!他猛地转头,看到江尘手中捏着一枚雪白的玉符,玉符表面剑纹流转,正在爆发出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意。
剑圣独孤行的剑意。
黄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你怎么会有——”
“都说了,我有父亲。”江尘将玉符举在身前,笑容灿烂,“爹也是爹。”
剑意轰然爆发。
一道青色剑光从玉符中激射而出,斩向黄老。黄老在最后关头拼尽全力侧身躲避,剑光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斩在了他身后的石壁上。石壁如豆腐般被切开,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整座石室都在这一剑之下剧烈震动,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
黄老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左臂齐肩而断,鲜血如泉涌般喷出,断口平滑如镜——那道剑光没有直接斩中他,但仅仅是擦过的剑气,就废了他一条手臂。
“可惜了。”江尘看着手中的玉符,玉符已经裂成了两半,剑意消散殆尽,“剑圣前辈的剑意,本来是想留给更值钱的人的。”
他嘴上说着可惜,脚下的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踏天九步》全力爆发,整个人瞬移般出现在黄老身侧,黑砖抡圆了砸向他的面门。
趁他病,要他命。
黄老强忍断臂剧痛,单手格挡。但失去一臂后他的平衡大受影响,灵力的运转也出现了凝滞。更致命的是,他已经破了胆——那道剑圣剑意的出现,彻底击碎了他作为元丹境强者的心理优势。他不知道江尘还有没有第二枚玉符,就像他不知道这小子的笑容背后还藏着多少底牌。
局势逆转。
江尘越战越勇,三十六路碎天砖的雏形在他手中渐渐成形。他不是在按招式打,而是在让招式适应自己。矿山上抡大锤的肌肉记忆、在边城巷战中摸出来的搏本能、被妖兽追了三天三夜磨出来的战斗直觉,全部融入黑砖的每一次挥击之中。
黑砖上残留的灵液在挥舞中四溅开来,每一滴都蕴含着浓稠到极致的灵力。石室中弥漫着白色的水雾,混合着血腥气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第三十七砖。
这一砖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纯粹是力量、速度和角度的完美结合。黑砖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了黄老的防守,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口上。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黄老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然后滑落在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跌倒了,断臂处的鲜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他活了一百多年,从炼体境一路修炼到元丹境六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被一个炼体境的少年,用一块砖头,硬生生砸到濒死。
“你输了。”江尘喘着粗气,走到黄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黄老的还是自己的,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手中黑砖稳稳指着黄老的头颅。
黄老咳出一口血沫,艰难地抬起头:“你到底是谁?”
“边城,江城。”江尘重复了一遍他最初见到王浩然时说的名字,但这一次的语气完全不同了,“一个父母失踪、弟弟妹妹被人带走、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举起黑砖。
“黄老前辈,晚辈说过,我运气一向很好。其实我说谎了——我运气一直很差。所以我学会了不靠运气,靠自己。”
黑砖落下。
黄老的眼睛瞪得,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黑砖砸碎了他的护体灵力,砸碎了他的头颅。
元丹境六重,黄老,毙命。
江尘收回黑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力竭。灵力几乎耗尽,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断掉的肋骨在呼吸时发出刺骨的疼痛。
但他没有坐下休息。
他转过身,看向拱门。
拱门另一侧,王浩然瘫坐在地上,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他亲眼目睹了整场战斗的全过程,看着黄老从占据绝对上风到被一步步翻盘,看着那道恐怖的剑意,看着江尘一砖一砖地将一位元丹境六重强者活活砸死。
江尘走过拱门。破魂镜已碎,但神魂禁制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只在他脑海中引起一阵轻微的眩晕就消散了。
他走到王浩然面前。
“三少爷。”江尘蹲下来,用黑砖轻轻拍了拍王浩然的脸颊,“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去落星城的事了。”
黑砖上还沾着黄老的血。王浩然能闻到那股血腥气,温热的,腥甜的,从一个元丹境强者碎裂的头颅中流出来的。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别我——”王浩然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晶石、功法、女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可以带你去落星城!我可以让你进王家!你别我——”
江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货物。
然后他笑了。
“三少爷,你这是什么?”他把黑砖收进怀里,伸手扶起瘫软在地的王浩然,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晚辈还想搭您的顺风船去落星城呢。您要是吓出个好歹,晚辈找谁去?”
王浩然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个刚才还如同神附体的少年,怎么转眼又变回了之前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你——你不我?”
“你?”江尘失笑,“晚辈跟三少爷无冤无仇,为什么要你?黄老想晚辈,晚辈只是正当防卫。”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只是茶余饭后的小曲。王浩然的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他不知道江尘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点头。
“对,对,正当防卫!黄老想你,你他是应该的!我回去就跟父亲说,黄老是被遗迹禁制死的,跟你没关系!”
“三少爷果然聪明。”江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你把黄老的尸体处理一下,护卫们也都安顿好。等晚辈在灵池里再修炼一会儿,咱们就出发去落星城。”
“好,好,你慢慢修炼,我等你,多久都等!”王浩然点头如捣蒜。
江尘站起身,走回灵池。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他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想一砖砸死王浩然。那张脸让他想起赵峰,想起那些想把弟弟妹妹从他身边夺走的人。
但现在还不能他。
去落星城需要王浩然这个身份做掩护,到了第二大陆之后,他还需要一个立足之地。王家三少爷这个招牌,暂时还有用。
至于到了落星城之后——到时候再说。
江尘重新踏入灵池,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吞噬诀》。剩余的半池灵液已经不多,但足够他再冲一个小境界。
灵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炼体九重的瓶颈在磅礴灵力的冲刷下开始松动。
半个时辰后。
江尘睁开眼。
炼体九重,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