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道比想象中更长。
江尘在黑暗中穿行了一炷香的时间，脚下的石阶一直向下延伸，仿佛要通到地心去。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石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墙缝往下淌，滴在脖子上冰凉刺骨。
他举着一颗夜明珠走在暗道里。这颗夜明珠是从储物戒里翻出来的，虽然只有拇指大小，但光线柔和稳定，刚好能照亮身前五步的距离。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暗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石门挡在面前。
石门不高，约莫一丈，表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纹饰和符文，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石板。但江尘知道它不是——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这扇门后面就是灵池外围的第一道禁制，幻阵。
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蹲下来检查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夜明珠那种暖黄色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像是月光被冻成了冰。光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本注意不到。江尘把夜明珠收进怀里，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往里看。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蓝色晶石，那些幽蓝色的光就是从这些晶石里散发出来的。晶石的排列很有规律，每隔三步一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在幽蓝色光芒的映照下，石壁上隐约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刻痕，扭曲怪诞，和传送阵石柱上的远古文字风格相似。
通道地面上铺着方形石板，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是圆圈，有的是三角，有的是交叉的线条，排列方式看似杂乱无章，但江尘一眼就认出来了。
“九宫迷踪步。”他的嘴角微微翘起。
地图上标注过，第一道禁制是幻阵，需要用特定的步伐穿过，错一步就会被困在幻境中。而石板上的符号就是步法的提示——圆圈代表左脚，三角代表右脚，交叉线代表跳跃，空白代表停顿。这套九宫迷踪步一共有九九八十一步，中间不能停顿，不能回头，必须一气呵成。
他记忆力极好，地图上画的步法图他只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在心里默默过了三遍步法，确认每一步都烂熟于心，他才伸手推开了石门。
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一股冷风从门后涌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气。江尘屏住呼吸，等到香气散去之后，才开始沿着石板往前走。
左脚踩圆圈，右脚踩三角，遇到交叉线就跳过去，遇到空白就停半拍。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这种步法对身体的协调性要求极高，换作普通人走不到十步就会出错，但对于在矿山上摸爬滚打六年的江尘来说，这种程度的身体控制不过是基本功。
走到第六十步的时候，身后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关闭了。
走到第七十步的时候，通道两侧的晶石忽然全部熄灭，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江尘没有慌，脚下的节奏丝毫未乱，继续按步法走。他记得地图上的标注——“行至七成，晶石灭，幻象生。心不乱则幻不侵。”
果然，第八十一步落下的一瞬间，晶石重新亮起。
通道已到尽头。
江尘回头看了一眼，八十一步，一步不差。他微微点头，转身走进了通道尽头的第二道禁制所在之处——一座圆形石室。
石室不大，直径约莫十丈。石室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光幕呈半球形倒扣在地面上，表面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让人心悸的灵力波动。光幕后面隐约能看到一片水雾缭绕的空间，应该就是灵池所在。
这就是第二道禁制——灵力屏障。
江尘走到光幕前，伸手按在光幕表面。入手处温软光滑，像是按在一块温热的玉石上。他微微用力，光幕纹丝不动。
加大力道，一直加到七成力，光幕依然纹丝不动。
他撤回手掌，从怀里摸出黑砖。
“老伙计，试试你的牙口。”他退后两步，握紧黑砖，灵力灌入其中，然后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光幕上。
“砰——”
一声闷响，光幕剧烈颤动，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被黑砖砸中的位置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裂纹，但只持续了一瞬间就重新愈合，光幕恢复如初。
江尘皱起眉头。
地图上说这道灵力屏障需要用至少炼体七重的力量集中一点才能击破。他现在是炼体六重，虽然实际战力远超同境界，但灵力屏障考验的是纯粹的灵力输出，取不了巧。黑砖虽然无坚不摧，但他的境界太低，无法发挥出它的全部威力，刚才那一砖只用了五成力，如果全力爆发也许能砸开一道缝，但灵力会消耗大半，得不偿失。
“还是境界不够。”他收起黑砖，没有继续尝试。
从边城到这里，他连破两重，从炼体四重冲到六重，速度已经快得吓人了。但对于他要做的事来说，还是太慢。他需要更快——更快地变强，更快地突破，更快地攒够去第二大陆的资本。
他的目光越过光幕，落在第三道禁制所在的位置——光幕后方约莫二十丈处，有一道漆黑的石拱门。拱门上方刻着三个远古文字，虽然不认识，但江尘知道那就是灵魂冲击的触发点。任何人踏入拱门，都会承受一波神魂攻击。扛住了就能进灵池，扛不住就形神俱灭。
三道禁制，一关比一关凶险。
他围着光幕走了一圈，把整座石室的布局和光幕的符文流转规律都记在心里。然后又走到石室角落蹲下来，用短刀在石板缝隙里撬了一下。
石板松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石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黯淡无光，镜背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江尘拿起铜镜，注入灵力。铜镜表面泛起一层微光，然后缓缓浮现出一行文字——“破魂镜，可抵神魂攻击一次。”
江尘的嘴角微微上扬。
地图上标注的暗格果然存在。这面破魂镜是骷髅主人生前留在这里的后手，专门用来应对第三道禁制的灵魂冲击。那位苍玄学宫的前辈显然做了万全的准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没有用上这面镜子。
江尘将破魂镜揣进怀里，把石板重新盖好，又在暗格旁边用短刀刻了一个极小的十字标记。这个标记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明天带王浩然他们来这里的时候，这面镜子就是他的保命底牌。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了石室。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穿过幻阵通道时他依然踩着九宫迷踪步的步法，但速度快了三成。出了暗道，回到偏殿，废墟中依然一片寂静，篝火还在燃烧，护卫们的鼾声此起彼伏。
一切如常。
江尘无声地回到自己的位置，靠着石柱盘腿坐下，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吞噬诀》。他身上的妖核已经全部用完了，但废墟中的灵气比外界浓郁得多，即便没有妖核辅助，修炼速度也不会太慢。
他在心里把今晚踩点的收获重新梳理了一遍。三道禁制的细节、破魂镜的位置、石室的布局，还有王浩然和黄老今晚说的那些话。所有信息在脑海中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一个变数该怎么应对，都清清楚楚。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废墟中响起了动静。
江尘睁开眼，看到护卫们已经开始收拾帐篷。篝火被踩灭，装备被打包装箱，动作训练有素，显然不是第一次在野外扎营。
王浩然从他的大帐篷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看到江尘依然坐在石柱旁边，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对江尘勾了勾手指。
江尘站起身走过去，脸上挂上那副招牌式的笑容。
“三少爷。”
“昨晚睡得怎么样？”
“托三少爷的福，还算踏实。”
“那就好。”王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探路，可得打起精神。黄老说了，灵池外面的禁制很厉害，你要是走错一步，本少爷可救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刀子。
江尘装作没看见，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晚辈明白。”
“出发！”王浩然一挥手，意气风发。
黄老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残图，一边走一边对照地形。江尘跟在王浩然身后，被护卫们夹在中间，表面上是在被保护，实际上是被监视。
一路上王浩然兴致很高，不停地问东问西。
“江城，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晚辈一个人。”江尘语气平淡，“父母早亡。”
这是实话。父母确实不在他身边，弟弟妹妹也被带走了，他现在的确是一个人。
“难怪敢一个人闯妖兽山脉。”王浩然啧啧两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对了，你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是什么？昨晚就见你一直攥着。”
他指的是黑砖。
江尘不动声色地把黑砖往袖子里收了收：“祖传的符，不值钱。”
“符？”王浩然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江尘犹豫了一瞬，然后恭敬地把黑砖递过去。
王浩然接过黑砖，掂了掂，分量不轻。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用匕首刮了刮砖面，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他试着注入灵力，黑砖毫无反应，灵力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什么破玩意儿。”他撇撇嘴，随手把黑砖扔还给江尘，“黑不溜秋的，还真就是个砖头。”
江尘接住黑砖，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了一声。连剑圣独孤行都看不透的东西，你一个炼体八重的纨绔也配品鉴？这黑砖连灵力探查都能吸收，没有混沌吞噬诀的功法本无法激活，外人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砖头。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停在了那扇石门前。
“三少爷，应该就是这里了。”黄老收起残图，目光落在石门上，“残图上标注的灵池入口，就在这扇门后面。”
王浩然走上前推了推石门，纹丝不动。他使了个眼色，两个护卫上前合力推，石门依然纹丝不动。
“我来。”黄老上前，单手按在石门上，元丹境的灵力轰然爆发。
石门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那条幽蓝色的通道露了出来，一股甜腻的香气从通道中涌出。黄老脸色微变，退后两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吞下，又递给王浩然一枚：“三少爷，这香气有问题，先服解毒丹。”
两人服下丹药后，黄老的目光落在通道地面的石板上，仔细观察那些刻着的圆圈、三角和交叉线，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阵法步法。”黄老沉声道，“错一步就会触发禁制。”
“那怎么办？”王浩然皱眉。
黄老没说话，转头看向江尘，目光中带着审视。
江尘知道，该他上场了。
他走到通道前蹲下来，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会儿石板上的符号，时不时用手指在地面上比划几下，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转向王浩然，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又有几分自信的表情：“三少爷，这石板上的步法，晚辈也许能走。”
“你？”王浩然半信半疑，“你懂阵法？”
“不懂。”江尘坦然道，“但在边城的时候，晚辈跟一位老猎人学过追踪术。老猎人教过晚辈怎么在布满陷阱的山林里找安全路径，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跟猎人们用的标记有几分相似。晚辈不敢说一定能走对，但至少有七成把握。”
王浩然看向黄老。
黄老盯着江尘看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让他试试。”
“好。”王浩然拍了拍江尘的肩膀，笑容意味深长，“江城，你要是真能带我们过去，灵池里的灵液，本少爷让你第一个泡。要是走错了——你也知道后果。”
江尘笑了笑，转过身去，面向通道，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抬起左脚，踩在第一块刻着圆圈的青石板上。
九宫迷踪步，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