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顺着指尖滴落。
江尘半跪在废墟中,左臂被人一刀劈开,深可见骨。右手的黑色方砖还在微微发烫,砖面上沾满了碎肉和骨渣。
他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六具尸体,死状凄惨——有被砸碎头颅的,有口塌陷的,还有一个眼珠子从眼眶里爆出来,死前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哥!”
江灵儿从废墟后面冲出来,小脸上满是泪痕。她身后跟着沉默的江默,十岁的少年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我没事。”江尘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将黑砖藏进怀里,用衣袖盖住右手的血迹,“都解决了吗?”
“城外还有三个,被佣兵团的人拦住了。”江灵儿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撕下裙角给他包扎,“哥你别动,你流了好多血......”
“小伤。”江尘摸了摸妹妹的头,十二岁的小姑娘身子还在发抖。
他看向江默。
弟弟站在三步外,眼睛盯着地上的尸体,神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麻木。
“小默。”江尘开口。
江默抬起头。
“怕不怕?”
江默摇头。
江尘笑了,笑得很轻:“怕就说,不丢人。”
“怕。”江默的声音很轻,“但我会光他们。”
不是赌气的狠话,而是陈述一个事实。江尘看着弟弟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意,心里叹了口气。暗影武魂,天生的刺客胚子,可他才十岁。
“先回家。”江尘撑着黑砖站起身,牵住妹妹的手,“今晚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城。”
“出城?”江灵儿一愣,“去哪儿?”
“去哪都行。”江尘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边城不能待了。”
他没说的是,这次来追他们的是城东赵家的人。赵家在边城势力不小,死了一个嫡系少爷,这事没完。
破败的巷子里灯火通明。
江家老宅坐落在边城最偏僻的北街,一座小院子,三间瓦房。当年父亲带着他们搬到这里时,街坊邻居都说这地方风水不好,可父亲只是笑了笑,说住着踏实。
如今想来,父亲选择这里,恐怕只是因为这地方不引人注目。
江灵儿蹲在井边打水,江尘坐在门槛上,用针线缝合左臂的伤口。针尖穿过皮肉时,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手上的动作却稳得不像话。
江默站在院门口,像一尊雕塑。
“哥,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抓我们?”江灵儿端着水盆走过来,眼睛红肿,“我们也没招惹他们。”
“我们活着就是招惹。”江尘将线头打结,用牙咬断,“你和小默被测出那么高的天赋,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好的猎物。抓到了,要么着签下奴契,要么直接抽魂炼化,把你们的武魂转移给他们的子弟。”
江灵儿脸色发白。
“别怕。”江尘扯过一件净的粗布衣披上,“有哥在。”
“可是哥你才......”
“才什么?”江尘挑眉。
江灵儿抿着嘴唇不说话。她想说哥你才炼体三重,而今天来的那些人,领头的已经是炼体六重了。可哥不但活着回来了,还把那些人全了。
她不知道哥是怎么做到的。
“收拾东西。”江尘站起身,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带上粮和水,衣物带两件就够,其他什么都不用拿。”
江灵儿点点头,转身进屋。
江尘走到院门口,和弟弟并肩站着。
夜色浓稠,远处隐隐传来狗吠声。北街的住户大多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窗户后面晃着昏黄的光。
“小默。”
“嗯。”
“你恨哥吗?”
江默转过头,眼中第一次出现疑惑。
“哥天赋太差。”江尘望着远处的黑暗,声音很轻,“炼体三重,卡了三年。在你们被测出武魂之前,所有人都说江家老大是个废物。被测出武魂之后,他们又说,废物不配拥有天才弟妹。我没能护住你们。”
“哥了他们。”
“了这几个有什么用。”江尘苦笑,“明天还会来更多。”
“那就更多。”
江尘转头看着弟弟,那双眼睛里重新浮现出冰冷的意。他忽然意识到,弟弟的天赋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不是暗影武魂本身,而是这份心性。
十岁。
十岁就能把人说得如此平静。
“进屋去。”江尘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不亮就走。”
江默转身进屋。
江尘独自站在院门口,夜风灌进衣领,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摸了摸怀里的黑砖,这东西是他三天前在矿山废墟里无意中捡到的。
当时他被人追,躲进废弃的矿洞里,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方砖,埋在碎石和泥灰中间。
他当时也没在意,随手捡起来想当暗器扔出去。可就在手指触碰到黑砖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涌入体内,脑海中忽然多出了一套功法的口诀——
《混沌吞噬诀》。
还没等他细想,黑砖表面忽然泛起微光,一股庞大的吸力从砖身传来,将他的灵力疯狂吞噬进去。
江尘吓得想甩掉黑砖,却发现它像长在手上一样,怎么都甩不开。
吞噬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等他体内的灵力被吞噬一空后,黑砖又反哺回来一股更加精纯的力量。那道力量在经脉中奔涌,像烧红的铁水,痛得他差点晕过去。
痛过之后,他发现自己突破了。
炼体四重。
卡了三年的瓶颈,就这样被一块砖头砸碎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白天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夜里偷偷按照《混沌吞噬诀》的法门修炼。这套功法的修炼方式极其古怪——不是吸收天地灵气,而是通过黑砖吞噬其他生灵的力量,炼化后反哺己身。
他了三头妖兽试手。
炼体五重。
今天又了六个炼体四重到六重的人。
还是炼体五重。
但同样是炼体五重,他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比同境界的人浑厚了至少三倍。而且《混沌吞噬诀》带来的不仅仅是灵力上的增长,还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强韧。
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现在已经结痂了。
这种恢复速度,本不是正常修士能拥有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江尘摸着黑砖,低声自语。
黑砖沉默不语。
它看起来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方砖,颜色黝黑,表面粗糙,边角圆润。如果扔在路边,连捡废铁的人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就是这块不起眼的黑砖,今天下午砸碎了六个人的兵器。
赵家派来的那些护卫,使的可不是凡铁。领头那人的长刀是百炼精钢打造,掺了寒铁,削铁如泥。江尘亲眼见过那把刀一刀劈碎石磨。
结果被黑砖一砖砸成了两截。
连刀带人。
江尘把黑砖握在手心,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东西,或许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灵儿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出房门,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泪痕。
“哥,东西收拾好了。”
“粮带了多少?”
“够吃五天的。”
“再加三天的。”江尘说,“往北走,最近的一个镇子要走八天。”
江灵儿又转身进屋。
江尘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妹妹才十二岁,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跟着他过这种朝不保夕的子。
他想起母亲临走前的样子。
那是六年前。
母亲蹲在院门口,把三兄妹挨个抱了一遍,然后站起身,看向父亲。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的。”母亲的声音很轻,眼圈却红了。
父亲握紧她的手:“等我。”
母亲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巷口。
那里停着一架通体雪白的飞舟,飞舟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散发出让人心悸的威压。两个身穿白袍的人站在飞舟两侧,面容冰冷,看向父亲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区区凡人,也配碰我神族公主。”
这句话,是其中一个人说的。
父亲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飞舟里,看着飞舟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然后他蹲下来,把三兄妹拢到身边。
“爹要去接娘回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在家等爹,好不好?”
江尘点头。
那年他十岁。
父亲离开时,留下了一块玉简和一句话。
“第六大陆,神族云氏。”
第二天,边城下了雨。
江尘坐在门槛上等了三天。
父亲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说的“去接娘回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那是一场要用命去搏的征途。
而父亲临走前那句“你们在家等爹”,是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这一等,就是六年。
六年里,他从十岁的孩子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弟弟妹妹从牙牙学语的小不点儿,变成了被测出绝世天赋的天才。
可父母始终没有回来。
“哥,加了三天的。”江灵儿重新走出屋子,“一共八天的粮,还有一些伤药。”
“好。”江尘收回思绪,“去叫小默,咱们连夜走。”
“不是说明天一早吗?”
“不等了。”江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赵家今晚没收到消息,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反应过来。咱们走夜路,趁天黑出城。”
江灵儿点点头,转身去叫江默。
江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破旧的小院。三间瓦房,一棵歪脖子枣树,墙角的石磨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他在这里住了六年。
如今要走了。
他没什么不舍,只是有些遗憾——这个家,终究没能护住。
“爹,娘。”江尘低声说,“我会带着小默和灵儿找到你们的。不管第六大陆是什么龙潭虎,我也要把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
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江灵儿和江默已经等在巷口,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夜风里,衣衫单薄。
“走。”
三兄妹一前两后,沿着漆黑的巷道向北城门摸去。
江尘的手始终揣在怀里,握着那块冰凉的黑色方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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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渐浓。
北城门早已关闭,城墙上的守卫靠在垛口后面打着瞌睡。江尘没走正门,而是带着弟弟妹妹钻进城墙下的一条排水沟。
沟里全是淤泥和垃圾,臭气熏天。
江灵儿捂住鼻子,却一声不吭地跟着往前走。
江默更是面无表情,仿佛本闻不到臭味。
穿过排水沟,又摸黑走了三里路,直到边城的灯火彻底消失在身后,江尘才停下脚步。
“歇一会儿。”
三兄妹在一棵老槐树下坐下。
江灵儿靠着树,很快就睡着了。江默没睡,盘腿坐着,眼睛盯着来时的方向。
江尘也没睡。
他把黑砖放在膝上,闭上眼,开始运转《混沌吞噬诀》。
周围的灵力缓缓汇聚过来,被黑砖吸收,然后反哺出一缕缕精纯的能量,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那道卡在炼体六重边缘的瓶颈正在松动。
就在这时——
老槐树后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好古怪的功法。”
江尘瞬间睁开眼,黑砖已经握在手中。
十步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面容苍老,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破旧得连上面的铜扣都掉了。
他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江尘手里的黑砖。
“小娃娃。”老者伸手指了指江尘,“你手中这块砖,给我看看。”
江尘将黑砖握得更紧,目光平静地迎上老者的视线。
“不给。”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笑声一收,目光忽然落在江默身上,“这小娃娃......”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暗影武魂?!”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个声音。
“何止暗影。”
一个白衣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另一侧,她手拄一翠绿的竹杖,目光灼灼地盯着靠着树熟睡的江灵儿。
“冰凤武魂。”老妪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九品冰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尘站起身,将弟弟妹妹护在身后,黑砖横在前。
“两位前辈。”他的声音很沉稳,“有什么事,冲着我来。”
老者没有理他,而是和老妪对视了一眼。
“独孤行,剑圣。”
“孙思邈,药神。”
两人几乎同时报出了名号。
江尘心脏猛地一缩。
剑圣?药神?
这两个名字,就算是在边城这种偏远之地也如雷贯耳——人族最顶尖的几位绝世高手之一,传说中的存在。
独孤行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江尘,落在江默身上。
“小子,我要收你弟弟为徒。”
孙思邈也走上前一步,竹杖指向江灵儿。
“这个小姑娘,我药神谷要了。”
夜风呼啸。
江尘站在弟弟妹妹身前,握着黑砖的手,指节泛白。
“我若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