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步落下，青石板微微下沉。
江尘能感觉到脚底传来一丝微弱的吸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着他的脚踝。他没有理会，右脚稳稳踩上第二块三角石板。
通道两侧的蓝色晶石忽明忽暗，幽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身后传来王浩然压低的声音：“黄老，他真能走对？”
“看下去就知道了。”黄老的声音很平静，“走错了，他就永远留在幻境里。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
江尘听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脚下的节奏丝毫不乱。左脚圆圈，右脚三角，遇到交叉线轻轻跃过，遇到空白停顿半拍。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第二十步。
第三十步。
第四十步。
通道两侧的晶石开始闪烁得越来越快，幽光从淡蓝变成深蓝，又变成近乎墨色的暗蓝。甜腻的香气变得更浓，浓到让人想起腐烂的花瓣。
第五十步。
江尘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脚下的吸力在不断增强。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沼泽里，需要用比之前多一倍的力气才能拔起来。
第六十步。
身后的石门轰然关闭。
“怎么回事？”王浩然惊叫一声。
“别慌。”黄老的声音依然镇定，“这是禁制的正常反应。他还在走，说明目前为止没有出错。”
第七十步。
晶石全部熄灭。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整条通道攥在掌心。身后传来护卫们拔刀的声音，金属摩擦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都别动！”黄老厉声喝道，“原地站着，一步都不许动！”
江尘没有回头。
黑暗对他来说不是阻碍。昨晚走过一遍之后，这条通道的每一步都刻在了他的脑子里。更重要的是，他的五感在突破炼体六重后大幅提升，即便没有光线，他也能凭借脚下的触感和空气的流动来判断位置。
但他的动作却故意放慢了。
慢到身后的人能明显感觉到他在犹豫。
“怎么回事？”王浩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他是不是走错了？”
“他停了一下。”黄老的声音也微微变了，“这个位置，如果他真的走错了——”
话音未落，通道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也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上刮擦，尖锐到让人牙发酸。嘶鸣声从通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是一道白光。
白光在黑暗中炸开，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白昼。在白光的照耀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通道两侧的石壁上，那些远古符文正在蠕动，像是在墙壁里活过来的虫子。
“幻象！”黄老的声音骤然拔高，“都闭上眼！不要看墙上的符文！”
护卫们手忙脚乱地闭眼。王浩然也闭上了眼，脸色白得像纸。
只有江尘睁着眼。
他当然知道这是幻象。昨晚他走过这条通道的时候，第七十步到第八十步之间，正是幻阵威力最强的一段。墙上那些蠕动的符文只是开胃菜，真正厉害的在后面。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稳定，速度依然不快不慢。
第七十五步。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尘儿。”
江尘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是母亲的声音。
六年了，他依然记得那个声音。温柔，轻缓，像是春天的风吹过麦田。母亲最后一次叫他“尘儿”，是在边城的那个院子里，她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说“娘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尘儿，来娘这里。”
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江尘抬起头，看到通道尽头站着一个人影。白裙，长发，眉眼温柔。
是他记忆中母亲的样子。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的脚步没有偏移。左脚依然稳稳踩在圆圈上，右脚依然稳稳踩在三角上。
那是幻象。
他知道那是幻象。
可就算知道，心还是会疼。
“哥——”
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哥，你不要灵儿了吗？”
“哥，我怕。”弟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让人心疼的语气，“你在哪？”
江尘咬紧牙关，脚下的节奏丝毫不变。
第七十八步。
第七十九步。
第八十步。
最后一步，他踩在最后一块石板上，脚下一轻，所有的吸力瞬间消失。
晶石重新亮起。
通道中的嘶鸣声和幻象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尘站在通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八十一步，一步不差。他的脸上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冲通道那头的王浩然挥了挥手。
“三少爷，可以过来了。踩着圆圈和三角走，交叉线跳过去，空白停半拍。”
王浩然的脸都白了。
“你走一遍，我跟着。”
“好。”江尘转身开始往回走，步法流畅自如，比来的时候还快了几分。
王浩然跟在他身后，一开始还挺稳，走到第七十步晶石熄灭的时候，脚下明显开始发抖。好在江尘在前面带路，他只需要踩着江尘的脚印走，有惊无险地通过了。
黄老紧随其后，护卫们鱼贯而入。等所有人通过通道进入圆形石室，黄老看着江尘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小子，你的运气确实不错。”黄老淡淡地说，但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惊异。换作是他自己，在没有地图指引的情况下，绝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正确的步法。
“晚辈运气一向很好。”江尘笑着回应。
王浩然靠在石壁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等他看清石室中央那道淡金色的光幕，眼睛里的恐惧立刻被贪婪取代。
“这就是灵池的入口？”他快步走到光幕前，伸手摸了摸，感受到光幕上散发的浓郁灵力，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隔着禁制都有这么强的灵力，里面的灵液该有多浓？”
“至少是外界的百倍。”黄老走到光幕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是灵力屏障，需要集中一点用足够强的力量才能击破。三少爷，残图上记载的破解方法是什么？”
王浩然从怀中取出残图翻了翻，脸色有些难看：“残图上只标注了三道禁制的存在，没有详细破解方法。只说需要至少元丹境的力量才能击破屏障。”
“元丹境？”黄老沉吟片刻，“让老夫试试。”
他走到光幕前，单手按在光幕表面，元丹境的灵力轰然爆发。一掌拍出，光幕剧烈颤动，表面符文疯狂闪烁，被击中的位置出现了一圈裂纹。但裂纹只持续了两息就重新愈合，光幕恢复如初。
黄老的脸色微微一沉。
“不是普通的灵力屏障。”他收回手掌，语气凝重，“这道禁制比老夫想象的更强，至少需要炼体七重以上的力量集中一点连续轰击才能破开。单凭老夫一人之力，至少要轰上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强行破开，消耗太大了，后面的禁制还怎么闯？我们一起出手，能快很多。”
“那就一起上。”王浩然拔出腰间长剑，冲护卫们挥了挥手，“都给我上！对准黄老刚才拍的位置，全力攻击！”
护卫们齐声应诺，各持兵器上前。刀枪剑戟同时轰在光幕的同一个点上，光幕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裂纹不断出现又不断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明显跟不上被破坏的速度了。
江尘也上前，手持黑砖加入了攻击的队伍。他刻意将力道控制在炼体六重的正常水平，每一次挥砖都表现得很卖力，但没有暴露任何超出当前境界的实力。
黑砖砸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其他兵器击打光幕的声音混在一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只有江尘能感觉到，黑砖每一次接触到光幕，都会悄无声息地吞噬一丝光幕上的灵力。那一丝灵力顺着砖身涌入他体内，沿着经脉流遍全身，悄然强化着他的肉身。
“痛快。”他在心里默默对黑砖说。
光幕的愈合速度越来越慢，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所有人的攻击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光幕终于发出一声脆响——像玻璃碎裂，又像冰块被敲开。
整个淡金色的光幕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然后裂纹像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最后轰然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灵池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光幕后面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空间，比外面的石室大了至少十倍。地面是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约莫二十丈的水潭。潭中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一种白色的粘稠液体，表面漂浮着淡淡的雾气，散发出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灵力。
灵液。
万载未的灵液。
“天啊——”王浩然的眼睛都直了，“这么多灵液，这得值多少晶石？”
黄老的表情也微微动容：“这一池灵液，足够将一个炼体境的修士一路推到元丹境巅峰，甚至能冲击元婴境。”
王浩然再也按捺不住，大步朝灵池走去。
“三少爷且慢。”黄老伸手拦住他，目光落在灵池前方那道漆黑的石拱门上，“还有第三道禁制。”
王浩然这才注意到那道拱门。拱门不高，只比一人略高一些，通体漆黑，上方刻着三个扭曲怪诞的远古文字。拱门后面就是灵池，两者之间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
“这道禁制是什么？”王浩然皱眉问。
黄老走到拱门前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是神魂攻击。”他退后两步，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慎重，“任何人踏入拱门，都会承受一次灵魂冲击。扛住了就能过去，扛不住——轻则神魂受损变成，重则当场毙命。”
石室中安静了一瞬。
护卫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惧色。他们是刀口舔血的佣兵，不怕真刀真枪的厮，但神魂层面的攻击，他们连挡都不知道怎么挡。
“怎么破解？”王浩然问。
“两种方法。”黄老竖起两手指，“第一种，神魂足够强大，硬扛过去。老夫是元丹境，神魂比你们强得多，应该有七成把握。但三少爷你——”他顿了顿，“炼体境的神魂还太脆弱，强行闯关的风险很大。”
“第二种呢？”
“用专门抵挡神魂攻击的法器。”黄老摇头道，“但这种法器极其稀有，整个落星城都找不出几件来。老夫手里也没有。”
王浩然的脸色难看起来。
他盯着眼前的灵池，灵液近在咫尺，却偏偏隔着一道要命的禁制。这种感觉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一桌满汉全席，却被告知菜里有毒。
“那就只能让黄老先过去，在那边想办法了？”
“也许还有其他办法。”黄老的目光忽然转向江尘，那双老眼眯了起来，“小子，你刚才过幻阵通道的表现不错。这道拱门，不如你也去试试？”
来了。
江尘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从王浩然答应带他一起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定位——探路的石子。幻阵通道只是开胃菜，真正凶险的禁制，他们一定会让他先去趟雷。
他故意露出犹豫的神色，看了看拱门，又看了看灵池，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紧张和不安。
“黄老前辈，晚辈只是个炼体六重的小修士，神魂恐怕扛不住这种禁制。”
“扛不住就死。”王浩然冷冷地说，贪婪和焦虑已经让他失去了所有耐心，他走到江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江城，你以为本少爷带你过来是为了什么？给你机缘？你配吗？”
江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三少爷说的是。晚辈去试。”
他转过身，面向那道漆黑的石拱门，脸上的笑容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意。
他的右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藏在袖袋中的那面铜镜。
破魂镜，可抵神魂攻击一次。
王浩然把他当探路的石子。
那他就好好“探”给他们看。
江尘深吸一口气，抬起脚步，朝拱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