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江尘踏进了苍岭山矿场的大门。
他从囚天狱出来之后没有片刻停歇,八十里夜路只用了半个时辰。天蚕玄衣上的血已经了,右肩的伤口结了痂,左肋被弯刀划开的口子用绷带紧紧缠着,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因为他在矿场门口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辰的味道。
血腥味。
新鲜的、浓稠的血腥味,混着黎明前的寒露从矿场上方的山道上飘下来。看门的老刘头不在岗亭里,岗亭的木门半开着,门板上有一道自上而下的劈痕,切口整齐平滑——是刀伤。什么人会对一个看门的老矿工用刀?
江尘将黑砖握在手中,脚步无声地滑入矿场的阴影中。矿场里太安静了,静得不正常。往常这个时候,早班矿工已经在矿洞口排队领工具了,可今天矿场上空空荡荡,连一盏灯都没亮。宿舍区的木屋全部门窗紧闭,但那些门窗不是从里面关上的——每一扇门上都横着崭新的铁锁链,将矿工们锁在了屋里。广场正中央的旗杆上,矿场的旗帜被扯了下来,换上了一面暗青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一条盘踞的黑蟒。
那是二少爷王浩辰的私人旗号。
江尘握紧黑砖,朝矿场中央的议事厅走去。议事厅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四个身穿青甲的护卫,甲胄口刻着黑蟒纹,个个腰悬长刀,气息都在炼体九重。这些人不是矿场的守卫——矿场所有守卫他都认识,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矿工里挑出来的。这些人面生得很,站姿带着一股雇佣兵特有的懒散和凶狠。
他径直朝议事厅走去。四个护卫同时拔刀拦住去路,刀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过四道寒光:“什么人?”
“江城。”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四个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原来你就是江城。二少爷说了,你要是活着回来,让你直接进去。请吧。”
那个“请”字里裹着的恶意,浓得像是刀锋上未擦的血。
江尘推开议事厅的大门。门内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王浩然被五花大绑跪在议事厅正中央,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成了一条缝。一个身穿墨绿色锦袍的青年坐在原本属于大少爷的主位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枚储物戒。青年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让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元婴境。王浩辰闭死关成功了。
“哟。”王浩辰看到江尘推门进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把手中的储物戒抛起又接住,动作懒散得像在逗弄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猎物,“这不是咱们矿场的功臣吗?我看看——元丹境三重?不得了不得了,出去一趟居然突破了。”
江尘没有接话。他走到王浩然身边蹲下来,用匕首割断绳索,目光在议事厅中扫了一圈。除了王浩辰之外,还有两个气息深沉的高手站在两侧——左边是个独眼中年人,右边是个瘦高老者,两人都是元丹境巅峰。
“大哥呢?”他沉声问。
王浩然嘴唇哆嗦,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只用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王浩辰。
“大哥在闭关。”王浩辰替他回答了,笑容不减,但在说到“闭关”两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玩味,“他听说我突破了元婴境,忽然就宣布闭死关。你说巧不巧?我前脚出关,他后脚就闭关——连我这个弟弟的面都不肯见。亏我还专门来矿场探望他。”
江尘的心沉了下去。大少爷不会在这种情况下主动闭关,王浩宇虽然谨慎,但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如果他真的“闭关”了,只有一种可能——是被迫的。
“二少爷来矿场,不只是为了探望大少爷吧。”他将王浩然扶到椅子上坐下。
“聪明。”王浩辰坐直身体,“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两件事——第一,从今天起,矿场归我管。这是父亲的手令,你自己看。”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扔在桌上,卷轴滚开露出王家家主王镇山的大印和亲笔签名,“第二,你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不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还能让你做矿场真正的管事,不是暂管——是正职。你在王家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这个位置吗?”
“什么事?”
“苍岭山以北八十里,有座上古遗迹。”王浩辰凑近了他,压低声音,“里面有一座九层黑塔,是远古大战留下的东西。我要你帮我进去,找一件东西。”
江尘的瞳孔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瞬。王浩辰也在打囚天狱的主意。他故作思索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二少爷,那座塔晚辈听说过,是禁区。”
“禁区?”王浩辰哈哈大笑,“禁区是给废物设的。我已入元婴,手下还有两位元丹巅峰的供奉,再加上你——你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一身的伤,一身的血,别告诉我你只是出去散步。你能活着回来,就说明你有办法进去。”
“二少爷想要塔里的什么东西?”
“一块黑色的金属碎片。”王浩辰说,“这么大小的,放在塔的第八层。”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形状。
江尘的瞳孔再次收缩。他知道混沌砖碎片的存在。这份情报从哪里来的?父亲当年在第八层取走碎片的事,连老树都不清楚细节,王浩辰一个落星城王家的二少爷,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精确?只有一个解释——消息是从囚天狱内部传出来的。那个能自由进出囚天狱的黑袍人,和王浩辰有联系。或者说,黑袍人背后的势力,一直在监视囚天狱的动静,也知道当年有人族闯入取走了碎片。
“二少爷要那块碎片做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这不是你该问的。”王浩辰的笑容变淡了几分,“你只需要回答——去,还是不去。”
江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权衡。王浩辰显然不知道混沌砖碎片已经被他拿到了,也不知道第九层还有一滴混沌真血。黑袍人给王浩辰的情报是过时的——碎片确实在第八层,但那是六年前父亲来之前的事。父亲取走了碎片,他今晚又取走了真血,囚天狱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不在原位。但王浩辰不知道这些,可以利用。
“去。”他抬起头,“但晚辈有两个条件。”
“说说看。”
“第一,放了三少爷和矿场的人。第二——”他指了指王浩辰腰间的令牌,“这次进塔的收获,除了二少爷要的碎片,其他东西归晚辈。这是行规。”
王浩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拍手:“成交。不过我要加一个条件——你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面等。出来之后,东西交给我,我放人。你要是出不来,他们给你陪葬。”
江尘直视王浩辰的眼睛:“二少爷说话算话?”
“当然。”王浩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肩胛骨,“毕竟你还得帮我管理矿场呢。好好,前途无量。”
江尘笑了。那笑容和他在远古遗迹中面对黄老时如出一辙——人畜无害,温和恭敬,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对着王浩辰的背影行了一礼:“二少爷稍等,晚辈去换身衣服就出发。”
他走出议事厅,晨光已经在东方的天际泛白。矿场广场上,王浩辰带来的青甲护卫已经开始换岗,原来的矿场守卫被缴了械蹲在墙角。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广场,走向自己住的那间耳房。身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独眼中年人跟了出来,靠在议事厅门口盯着他的背影。这在意料之中,王浩辰不会让他离开视线。
他走进耳房,没有点灯。独眼中年人靠在门口,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片刻之后,江尘换好衣服走出来——一身净的粗布衣袍,天蚕玄衣被他留在了耳房里。手里除了那块永不离身的黑砖,什么都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矿场大门。八十里路,沉默无言。独眼中年人几次想开口套话,都被江尘用单字回应堵了回去。走到枯死的松林边缘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秋的阳光洒在暗红色的崖壁上,让那道巨大的裂缝看起来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就是这里?”独眼中年人站住脚步,看着百丈宽的裂缝和对面的黑塔,仅剩的那只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江尘点头,目光落在裂缝对面黑塔基座的石门前——那个黑袍人不在,今天不是他们进塔的子。这给了他可作的空间。
他走到裂缝最窄处,回头对独眼中年人说:“禁制空隙只有三十息,晚辈进去之后,前辈守在这里就好。如果天黑之前晚辈还没出来,就不用等了。”
“放心。”独眼中年人咧嘴一笑,“我会好好守着的。”
江尘转过身,面向裂缝。禁制波动的频率正在减慢,幅度越来越小,等待了片刻之后,黑砖微微发热。
就是现在。
他纵身掠过裂缝,落在黑塔基座前。石门上的封印符文在晨光下泛着幽光,他伸手按在石门上,按照记忆中的灵印手法打出几道手印。石门无声滑开,他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关闭。大厅正中央的阵图依然在缓缓流转暗红色的光芒,十一间囚室的锁链全部断裂,铁栅栏大开,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盛大的越狱。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硫磺味——那是龙裔内丹碎裂时留下的气息。老树他们已经离开几个时辰了,按照他临别时的嘱托,应该正在赶往妖兽山脉深处寻找远古传送阵的路上。
江尘没有在底层停留太久。他穿过第二层阵基残骸和第三层两头碎裂的傀儡,第四层的石室空空荡荡,青袍人的身影早已消散。第五层龙裔的残骸还摊在原地,暗红色的鳞甲上结了一层薄霜。他走到石室后方的密室前打开石门,在密室的石壁上找到了灵印手法的完整雕刻,又走到角落里将之前用过的破魂镜碎片捡起来收进怀中。这些碎片虽然不能再抵挡神魂攻击,但上面的符文结构可以用来研究灵魂禁制的破解之法。
第六层。他推开云鼎的囚室,老者的身躯依然被锁链穿透,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云鼎没有问他为什么回来,只是在听完江尘的简要叙述后缓缓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去吧。老朽还能撑些时。”
第七层的三头神王境傀儡残骸散落在阵基周围,核心碎片中的灵力已经被他之前吸收殆尽。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傀儡口的符文核心结构,用匕首撬出几块相对完整的符文残片收好,然后找到第七层石壁上的灵印手法雕刻,和前面几层的拼在一起——六层走下来,他手中已经收集了四套完整的灵印手法。这些手法单独看只是破解各层禁制的钥匙,但将它们放在一起对比,就会发现它们之间存在某种递进的规律,每一层的手法都是下一层的基础。如果按照这个规律推演下去,第九层的灵印手法应该能推导出一个完整的手印序列——而这个序列,很可能就是自由进出囚天狱的关键。
第八层密室。他站在已经黯淡的封印阵前,将手按在封印阵中央的掌印上,闭上眼默默记下阵纹的完整结构,然后将四套手印从头到尾打了一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快。打完第四遍时,他忽然停住——第五套手印已经自动在他脑海中成型了。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手印序列,一共四十九个手印,比第四层的一百零八个更精简,但复杂程度却翻了一倍。他将这套手印反复演练了三遍,直到每个动作都烂熟于心才停下来。然后他走到父亲留下的石碑前,手指在“保重”两个字上摩挲了一瞬,随后转身离开。
回到第一层大厅,他在阵图中央站定,没有去传送光柱,而是将刚才推演出的四十九个手印一个接一个打了出来。打到最后一个手印时,脚下的阵图骤然亮起——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纯粹的金色。一道从未出现过的传送光柱从他脚下升起,光柱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九层塔影。这就是黑袍人掌握的进出通道——不需要闯关,不需要硬拼傀儡,只需要掌握正确的灵印手印序列,就能在囚天狱中自由穿行。
“原来如此。”他嘴角微扬,一步踏入光柱。
出现时已在黑塔外围裂缝边缘的松林中,距离独眼中年人把守的位置大约一里地。黑砖微微发热,像是在表达不满——白跑了一趟。他轻轻拍了拍黑砖,压低声音:“谁说白跑了?该拿的都拿了。那份手印序列比王浩辰的脑袋值钱多了。”
他将黑砖揣进怀里,朝独眼中年人的方向走去。走出松林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紧张,衣袍上特意蹭了些泥土和血迹——反正本来就有伤,演起来不费劲。
“怎么样?”独眼中年人看到他出来,仅剩的眼睛里精光一闪。
“差点死在里面。”江尘喘着粗气靠在一棵枯死的松树上,“塔里的禁制比上次更强了,晚辈只上到第三层就被傀儡拦住了。傀儡的攻击避开了晚辈的要害,但晚辈实在闯不进去了。”
独眼中年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然后冷笑一声:“回去吧。二少爷那边,你自己解释。”
矿场议事厅。王浩辰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更阴沉。
“进不去?”他冷冷地盯着江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你不是进过一次吗?还带回了情报。怎么这次就进不去了?”
“二少爷,晚辈上次能进到深处是因为塔里的禁制恰好处在周期性的衰减期,现在衰减期过了,禁制强度恢复到了巅峰。晚辈拼尽全力也只上到第三层,被两头元婴境傀儡挡住了。晚辈只是元丹境三重——二少爷若不信,可以亲自去看看。”
王浩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好。既然进不去,那你对我还有什么用?来人——把他和这个废物一起关到矿洞深处,明天一早送去落星城拍卖行,当奴隶卖了。”
两个青甲护卫上前按住江尘的肩膀。江尘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直视王浩辰的眼睛:“二少爷,晚辈还有一件事没说。那座塔里除了金属碎片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个远古封印,需要用神族血脉才能打开。晚辈的血脉不够纯,打不开。但如果二少爷能找到纯血神族,说不定能打开那个封印。封印里面,至少是神帝级别的传承。”
王浩辰的手指停住了,目光中的贪婪再次浮现:“神帝传承?”
“至少。”
石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王浩辰挥了挥手让护卫退下,站起身走到江尘面前拍了拍他的脸,力道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戏谑:“你这张嘴是真的能说。不过本少爷今天心情好,再信你一回。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天起,矿场的账目全部交给我的账房先生接管。你降到矿洞里去当监工,什么时候能进塔了,什么时候回来。”
江尘低下头:“谢二少爷不之恩。”
他被押出议事厅时,回头看了王浩然一眼。王浩然瘫在椅子上,眼眶通红。他的眼神在说——三少爷,别怕,等着。王浩然看懂了,用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算是回应。
矿洞深处。江尘被推进矿道后,青甲护卫封住了矿道入口。他靠在湿的石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独眼中年人没有发现任何破绽,王浩辰被神帝传承的情报吊住了胃口。这些都在计划之内。他摸了摸怀中的储物戒——两枚苍玄令、碎虚符图纸残片、混沌真血、完整的灵印手印序列,都在。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在王浩辰的眼皮底下脱身,然后找到通往第三大陆的传送阵。
矿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那是大少爷的贴身侍卫老赵,一个元丹境一重的老护卫,从大少爷小时候就跟着他。江尘循声走过去,发现他被人打断了双腿扔在废弃矿道的角落里,伤口已经发炎化脓,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但看到江尘的一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江尘的袖子:“大少爷被软禁了。二少爷说他偷练禁忌功法,他签了让位书。大少爷让我告诉你——去第三大陆,找苍玄学宫。他的恩师在苍玄学宫,能救王家,也能护你周全。”
苍玄学宫。第三大陆。父亲正在赶往那里的神族遗迹。两件事指向同一个目的地。江尘将老赵背到矿道深处一个隐蔽的废弃岔道里,用石块垒了一个简易的藏身处,从储物戒中取出半壶水和两块粮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老赵,撑着。我去搬救兵。”他没有时间替老赵接骨疗伤。他必须赶在王浩辰发现被骗之前离开矿场。囚天狱的秘密、混沌真血的去向、灵印手印的完整序列——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足以让王浩辰不惜一切代价追他。
而现在,整个矿场都在王浩辰的掌控之下。他要带着两个累赘——一个被打残的矿工老赵,一个废物三少爷,在元婴境高手的眼皮底下逃出生天。
江尘靠着石壁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出逃路线。矿道的气流带着湿的霉味拂过脸颊,远处传来矿工们挖掘灵石时铁镐敲击石壁的沉闷声响。那声音一响一停,有节奏地回荡在漆黑的矿道中,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