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苍岭山矿场的运转在江尘接手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周管事在任时,矿场的账面上永远只有微薄的盈余,矿工们怨声载道,监工们阳奉阴违。江尘接手的第一个月,产量翻了三成。第二个月,又翻了三成。两个月下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矿场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连最老的矿工都说,自打矿场开张以来,从没见过这么多灵石往外运。
矿工们服他。江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管事克扣的工钱全部补发,又给每个矿工加了两成的月例。监工们怕他——他上任第三天就当众撤掉了五个克扣矿工的中层管事,全换成了从矿工里提拔上来的老人。这些人在矿洞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谁偷奸耍滑谁踏实肯,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账房先生们摸不透他——他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连大少爷派来查账的刘管家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只有江尘自己知道,这些不过是顺手而为。他真正的心思,从来不在这座矿场上。
接手矿场的第二个月,他做了一件事——重新绘制苍岭山的地图。这份地图和官面上流通的版本截然不同,上面标注了每一条废弃矿道的走向、每一个塌方区的精确位置、每一处矿脉的分支和延伸方向。他白天处理完矿场的常事务,夜里就钻进废弃矿洞,打着勘探矿脉的幌子,一寸一寸地往北摸。
苍岭山以北八十里,就是他来落星大陆的真正目的。
那个地方叫囚天狱。
这两个月来,江尘借着巡查矿脉的名义,走遍了苍岭山的每一个角落。废弃矿道里,他和矿工们一起抡镐挖石,蹲在巷道里啃粮喝凉水,听他们讲矿上的规矩和落星城的掌故。矿工们当他是个体恤下人的好管事,什么话都愿意跟他聊。他从这些闲谈中筛出了不少有用的线索——囚天狱三个字在矿工之间是个禁忌,但越是禁忌,私下里传的故事就越多。有的说那里关着一头远古凶魔,有的说那是神族用来囚禁叛徒的牢狱,还有的说里面有逆天机缘,只要能进去就能一步登天。
江尘把这些零碎的信息全部记下来,回到住所后一条条整理。这些传言有的互相印证,有的彼此矛盾,他将所有信息分类归纳,渐渐拼凑出一幅残缺但大致清晰的图景:囚天狱是一座远古监狱,由极为强大的禁制守护,寻常人本无法靠近。但有一个人曾经闯进去过——那是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男人,从第一大陆而来,身上有神族的气息。
那是父亲。
每次拼凑出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江尘都会坐在木板床上沉默很久。父亲确实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深入了囚天狱内部。但他是怎么进去的?又从哪里离开的?这些关键信息,传言中没有答案。
两个月过去,外围的信息已经搜刮殆尽。江尘知道,该亲自去探一探了。
月黑风高。
江尘换上一身夜行衣,将黑砖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矿场。这两个月他在矿脉深处用黑砖偷偷吞噬灵石修炼,丹田中的金丹已经从米粒大小增长到黄豆大小,境界稳稳站在了元丹境二重。配合《踏天九步》和黑砖,他自信就算遇到元丹境巅峰的对手,也有一战之力。
从矿场到囚天狱外围的八十里路,他只用了一个时辰。
穿过最后一片枯死的松林,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月光下,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大地上,像是被一柄开天巨斧劈出来的伤疤。裂缝宽约百丈,深不见底,崖壁上寸草不生,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裂缝对面,是一座黑色的建筑。
那是一座塔。
塔身通体漆黑,像是用一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塔高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远古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缓缓流转,散发出让人心悸的威压。塔顶笼罩在一团浓稠的黑雾中,雾气翻涌不定,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尘站在裂缝边缘,距离那座黑塔不过百丈之遥。可就是这百丈的距离,让他汗毛倒竖。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裂缝上方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禁制——不是灵池那种历经万年已经衰弱不堪的残破禁制,而是完整的、活跃的、气腾腾的上古阵。光是站在裂缝边缘,他丹田中的金丹就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是低阶生灵面对高阶存在时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但这种恐惧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黑砖动了。
一直安静躺在怀中的黑砖,忽然变得滚烫。不是吞噬灵石时那种温热,而是一种几乎要灼穿衣襟的炽烈热度。砖身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穿透血肉和骨骼,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江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与黑砖相处了这么久,从未见它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在灵池中吞噬半池灵液时没有,在矿脉深处吞噬整条灵石矿脉时没有,在面对剑圣独孤行的剑意时也没有。可此刻,面对这座黑色的九层塔,它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江尘将黑砖从怀中取出,握在手中。砖身表面的幽光一明一暗,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能感觉到黑砖传递过来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如果非要用人类的感情来形容,那大概是......悲怆。
黑砖在悲伤。
它在为这座塔悲伤。
“你到底跟这里有什么关系?”江尘低声问。
黑砖没有回答,但那股悲怆的情绪更加浓烈了。砖身的温度持续攀升,幽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催促他往前走。
江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开始仔细观察裂缝周边的环境。月光虽然黯淡,但他的目力经过《混沌吞噬诀》的强化后远超同境界修士,百丈之内的细节尽收眼底。
裂缝边缘的岩石上,残留着战斗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旧了,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但剑痕就是剑痕,哪怕过了十年也不会完全消失。江尘蹲下来,用手指抚过一道深深的剑痕——切口平滑,一气呵成,岩壁表面残留着微弱的剑意。这种剑意凌厉而决绝,和独孤行那种傲视天下的剑意截然不同,却有一种熟悉的坚韧。
江尘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将手掌贴在剑痕上,闭眼感受了片刻。丹田中的灵力微微颤动,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共鸣。
是父亲。
这道剑痕是父亲留下的。
六年了。六年前父亲离开边城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他记得父亲蹲在院门口说“爹要去接娘回来”时的语气,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摸过他头顶时的温度,记得那艘白色飞舟消失在天空尽头时母亲最后挥手的模样。六年来,他在边城的矿山上抡大锤、在妖兽山脉的密林中拼命、在远古遗迹的灵池中突破,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追上父母的足迹。而现在,他终于摸到了。
江尘维持着蹲姿,手指在剑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沿着裂缝边缘继续搜索。
剑痕不止一道。
裂缝边缘散落着至少十几处战斗痕迹,每一道剑痕都脆利落。地面上还有一些暗黑色的斑点,江尘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血,早已涸腐朽,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残余说明,留下这些血迹的绝不是普通人。
父亲在这里战斗过。
一个人,一把剑,面对未知的敌人,硬生生出了一条路。
江尘顺着战斗痕迹的走向往裂缝下游走了大约一里地,发现了一处相对狭窄的缺口。裂缝在这里收窄到只有三十丈宽,两边的崖壁相对平整,像是被人刻意修整过。在缺口边缘的岩石上,他找到了半只碎裂的阵盘——手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盘已经彻底报废了,但残留的阵纹结构极为精妙,一看就不是凡物。
“传送阵盘?”江尘皱眉。
这种阵盘是一种极为珍贵的一次性空间法器,可以在禁制覆盖的区域强行开辟出一条临时通道。造价极其昂贵,整个落星城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只来。父亲用它来做什么,不言而喻——他是用这只阵盘强行破开了裂缝上方的禁制,冲进了囚天狱。
可他是怎么从里面出来的?
江尘将碎裂的阵盘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淡淡的印记。那是一柄剑,剑身上缠绕着一条腾飞的龙。
他没见过这个印记。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印记很重要。
他将阵盘碎片小心地收进储物戒,正要继续往前走,黑砖的震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砖身嗡鸣不止,表面的幽光急促闪烁,像是在示警。
江尘停住脚步。
他顺着黑砖指引的方向看去——在裂缝对面的黑塔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人,身形高大,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他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黑砖示警,江尘本不会注意到他。
黑袍人站在黑塔基座的一扇石门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石门上浮现出一道道涟漪,然后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黑袍人闪身而入。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关闭,涟漪消散,一切恢复如初。
江尘一动不动地伏在岩石后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人进去了。就这么进去了。没有任何阻碍,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江尘眯起眼睛,盯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脑海中飞速运转。囚天狱被落星城列为禁区,寻常人别说进去,连靠近都做不到。可那个人不但进去了,而且驾轻就熟,显然不是第一次。他是谁?他进去做什么?和父亲当年闯入囚天狱有没有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是怎么破解禁制的?
江尘没有贸然行动。他伏在原地等了整整半个时辰,确认黑袍人短时间内不会出来后,才缓缓向后退去。今晚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他找到了父亲留下的战斗痕迹,确认了父亲确实闯入了囚天狱,得到了一只碎裂的阵盘,还发现了一个能自由进出囚天狱的神秘黑袍人。
他将黑砖重新揣进怀里。砖身的温度依然滚烫,但那股悲怆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嗡鸣,像是灯塔的脉冲信号。
黑砖在给他指引方向。
不是指向黑袍人进入的那扇石门,而是指向裂缝下游更深处的某个位置。
江尘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相信黑砖的指引。他沿着裂缝边缘往下游又走了大约三里路,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崖壁凹陷处。这里的地形比其他地方更加险峻,崖壁几乎垂直向下,裂缝的宽度也骤然收窄到只有十丈左右。
黑砖的嗡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江尘将黑砖举到眼前,砖身表面的幽光稳定地闪烁着,像一盏指路明灯。他顺着光芒的指引看向崖壁下方——在距离裂缝边缘约莫二十丈深的位置,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平台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站立,边缘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踏足过了。
但江尘注意到了平台后方。那里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垂下的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黑砖特意指引,就算在白天也绝不可能发现。
江尘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之后,翻身跃下崖壁。他的身形在峭壁上几次借力,稳稳落在平台上。洞口的藤蔓被他一掌劈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
洞内出乎意料地燥。脚下的岩石平整得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人刻意开凿过。江尘沿着通道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一处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远古符文,而是通行的六大陆文字。字迹潦草凌乱,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墨迹浓重,有的地方已经褪色模糊,显然是在不同时期留下的。
这是一间囚室。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形阵图。阵图的纹路已经黯淡,但依稀能看出和囚天狱黑塔上的符文风格一致。在阵图旁边,散落着几件残破的法器碎片和一截断掉的锁链,锁链断裂处的茬口并不平滑,像是被某种钝器硬生生砸断的。
江尘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翻看。
碎片很旧,上面锈迹斑斑,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材质极为精良。他注入一丝灵力,碎片的断面亮起一瞬微弱的银光。精钢玄铁掺了星辰砂,绝非凡物,锁链的锻铸手法带着远古时期的粗犷风格,和现今六大陆的炼器流派完全不同。
然后他看到了墙壁上的字。
他站起身,借着黑砖散发出的幽光,从第一行字开始读起。字迹很乱,像是写字的人处在极大的痛苦之中,有的地方力道重得几乎把石壁凿穿,有的地方又轻得几乎看不清,仿佛随时会断气。
“我名荆屠,神族神将。因不愿执行族中密令屠人族三城,被族中定为叛逆,囚于此狱九层。三千年。”
神族神将。囚于此狱九层。九层是黑塔的顶层——那个被浓稠黑雾笼罩的、最高处的位置。
江尘继续往下读。
“今狱门松动,有一道裂缝通向此室,我拼尽全力将一缕神魂投射至此。时无多,留下此言——囚天狱并非神族所建,而是远古大战遗留之物,后被神族占据,用来囚禁叛逆之人。狱中共九层,每层皆有禁制,越往上禁制越强。九层之中,囚禁的全是神族。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不愿意屠戮人族的叛逆。”
神族叛逆。不愿意屠戮人族。
江尘的手指在石壁上微微停顿。他从第一大陆走到第二大陆,见过万族把人族当奴隶使唤,见过神族高高在上的傲慢,也见过人族在夹缝中拼命求存的血与泪。在他的认知中,神族是敌人——是带走母亲的人,是囚禁母亲的人,是害得他家破人亡、兄妹分离的仇人。可现在石壁上这些字告诉他,神族之中也有人曾为了守护人族而背叛同族,付出被囚禁数千年的代价。
“后来人,我不知你是谁,也不知多少年后才会有人踏入此室。但你能进来,说明囚天狱的禁制已经松动——当年有一个人族闯了进来,他的剑很强,强行破开了九层禁制。他是来找人的。”
江尘的手指猛地攥紧。
一个人族。强行破开九层禁制。来找人的。
他往下看。字迹在这里忽然变得极为潦草,像是荆屠在极度震惊中用尽全力刻下的。
“六年前,又有一人族闯入囚天狱。与当年那人不同,他没有剑,他只有——一块砖。他凭那块砖一路砸穿了七层禁制,在第八层停下了。他在找当年那人留下的东西。他叫我前辈,说他的妻子被神族囚禁了,他要去第六大陆救她。他说他姓江。”
石室中寂静无声。
江尘站在原地,手中的黑砖散发着幽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写满字迹的石壁上。那些潦草的、深浅不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上。
六年前。姓江。妻子被神族囚禁。要去第六大陆救她。
是父亲。江天澜。
六年前父亲离开边城的时候,原来先来的不是第二大陆,而是这里——这座囚天狱。他在找“当年那人”留下的东西。当年那人,是那个更早闯入囚天狱的人族剑客,那个人也是来找人的。
江尘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段字上。
“我告知他‘当年那人’在九层留下了东西,但他没有上九层,说九层的禁制有神族监察者驻守,他若硬闯会暴露身份。他只在第八层取了一件东西就走了,临走前用那块砖帮我砸断了八锁链中的三。”
字迹在这里几乎已经认不出来了,像是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后来人,若你看到此言,若你有能力踏上九层——荆屠,拜谢。”
石壁上的字迹到此为止。
江尘站在石壁前,维持着举砖的姿势,一动不动。黑砖的幽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泛红的眼眶。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爹。”他低声说,“原来你真的来过这里。”
六年前,他以为父亲只是个普通的修士,为了救母亲踏上了九死一生的征途。他不知道父亲手里也有黑砖的线索,不知道父亲也曾像他一样在囚天狱中拼。在第八层取了什么?父亲在第八层取了什么东西?那件东西能帮他去第六大陆救母亲吗?
江尘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荆屠的留言中有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九层有“当年那人”留下的东西。父亲没有上九层,因为怕暴露身份。但江尘不怕。他不知道那个神秘的黑袍人是谁,不知道他进囚天狱做什么,但既然黑袍人能自由进出,就说明禁制确实有漏洞可钻。
他将荆屠的留言一字一句全部刻在脑海中,又在石室四周仔细搜索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几块碎裂的灵石残片。残片上的符文和黑塔上的远古符文风格一致,也许能用来分析禁制的规律。他将残片收好,对着石壁上的字迹郑重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离开。
回到矿场时已近黎明。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矿工们还没上工,矿场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矿洞的呜咽声。江尘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将夜行衣换下,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睡。
这一夜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从头梳理。
父亲来过囚天狱,还跟一位被囚禁的神族神将有过交集。那位神将是神族的叛逆,因为拒绝屠人族被关了数千年。而更早之前,还有一个人族闯入过囚天狱,那个人也是来找人的,他的剑能破开九层禁制。
江尘摸出黑砖,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黑砖和囚天狱之间显然有某种极深的联系。荆屠的留言说父亲手里也有“一块砖”,虽然他不确定父亲的黑砖和他手里这块是不是同一块,但大概率不是——父亲只是“用它砸断了锁链”,而自己手里这块黑砖,远古第一神器,器灵都还没完全苏醒。也许父亲的黑砖是某种仿制品,或者跟混沌砖同源的残片。
荆屠说父亲在第八层取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应该还在父亲手里。等他找到父亲,自然能问清楚。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搞清楚囚天狱的禁制规律。
黑袍人能自由进出,一定有他的门道。黑砖能指引他找到荆屠的囚室,说明它和囚天狱的禁制有某种共鸣。如果他能借助黑砖找到禁制的漏洞,说不定也能像黑袍人一样潜入塔中。
“老伙计。”江尘对着黑砖说,“咱们得再去一趟。”
黑砖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尘白天处理矿场事务,夜里就潜入囚天狱外围,沿着裂缝一寸一寸地摸查禁制的规律。他将黑砖当作探测器,每当靠近禁制薄弱点,黑砖就会发热示警;每当踏入禁制覆盖范围,黑砖就会变冷警告他退后。半个月下来,他在裂缝沿线标出了十七处禁制薄弱点,摸清了禁制的波动周期——每隔七天,裂缝上方的禁制会出现一次短暂的空隙,持续时间大约三十息。
三十息,足够他从最窄的那处缺口穿过裂缝,到达黑塔基座。
但他没有急着进去。
因为在第五次夜探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黑袍人。
这一次,黑袍人不是一个人。他身边多了一个同伴,同样身穿黑袍,身形略矮一些。两人站在黑塔基座的石门前,低声交谈着什么。江尘伏在百丈外的岩石后面,运转《混沌吞噬诀》将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凝神倾听。
风声太大,他只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词。
“神族......监察者换班......下个月......”
“动作要快......”
“......九层的东西......”
九层。
江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群人也在打九层的主意。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黑袍人不是囚天狱的守护者,他们也是闯入者。他们只是比他更早发现了禁制的漏洞,掌握了进出的方法。而他们口中的“九层的东西”,很可能就是荆屠提到的“当年那人”留下的东西。
江尘没有打草惊蛇。他悄无声息地退走,将黑袍人出现的时间、人数和交谈内容全部记在心里。回到矿场后,他在新绘制的地图上新增了十几个标注——每一处禁制薄弱点的精确位置、波动周期的规律、黑袍人的活动时间。这些信息被他一条条归类整理,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潜入路线图。
时机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的傍晚,王浩宇忽然来了矿场。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刘管家和二十名侍卫,阵仗比上次来查账时还大。王浩宇进了议事厅,屏退左右,只留下江尘一个人。
“大少爷,出什么事了?”
王浩宇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二弟闭关了。不是普通闭关,是死关。”
江尘眉头一皱。死关是修士冲击大境界时采用的最极端方式,不突破不出关,一旦失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陨落。王浩辰敢闭死关,只能说明他有绝对的把握。
“冲击元婴境?”
“对。”王浩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透着一股烦躁,“他这些年一直压着境界,就是在等一个契机。上个月他在拍卖会上拍到了一枚凝婴丹,是地阶上品的成丹,出自药神谷。”
药神谷。江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妹妹去的地方。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
“二少爷一旦突破元婴境,在家族中的地位就会超过大少爷。您担心他会对矿场动手?”
王浩宇没有说话,将一个账本推到江尘面前。这三个月来,在江尘的管理下,矿场的产量翻了整整一倍,净利润飙升了七成。刘管家在旁边补充道:“矿场现在占王家年收入的四成,已经超过城中的酒楼和拍卖行,成为王家最大的财源。二少爷一旦上位,第一件事就是夺走矿场的控制权。”
“如果二少爷来要矿场,大少爷不能不给。但矿场的产量,可以降。”
王浩宇和刘管家同时看向他。
“矿脉不是无穷无尽的。大少爷可以告诉家主,矿场这三个月的高产是因为发现了一条富矿支脉,现在支脉已经开采殆尽,产量自然会回落。至于真实产量——可以藏起来。富矿支脉的位置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要那条支脉还在开采,矿场的真实产出就不会降。二少爷就算夺了矿场,账面上也拿不到多少收益。一个没有产出的矿场,他在家主面前拿什么邀功?”
王浩宇沉吟片刻,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少年:“这些主意,你自己想的?”
“晚辈只是个管账的,哪有什么主意。”江尘笑了笑,“只是觉得大少爷对晚辈有知遇之恩,不想看到大少爷为难罢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浩宇沉默片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我不会亏待你。”
江尘恭敬地行礼,目送大少爷离开。等到王浩宇的马车消失在矿场大门外,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不在乎王家的权力争夺,但王浩辰一旦突破元婴境,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是他找到了周管事的真账,断了王浩辰在矿场的手;是他把矿场产量翻了一倍,让王浩宇的地位更加稳固。他挡了二少爷的路,等王浩辰出关,绝不可能放过他。
必须尽快去囚天狱。父亲在那里留下了线索,也许能让他找到快速提升实力的办法,或者找到关于母亲的更多信息。只有在王浩辰出关之前变得更强,他才有自保之力。更何况黑袍人也在打九层的主意,如果他们抢先一步拿走了“当年那人”留下的东西,他这一趟就白来了。
当晚,江尘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准备。储物戒中装着足够维持半个月的粮和清水、三枚从矿场库房中调取的爆裂符、从荆屠囚室中收集的禁制残片和阵盘碎片、矿脉深处捡来的精钢矿镐。他将黑砖揣进怀里,带上了那张亲手绘制的禁区地图。
地图上,一条红色的路线从矿场出发,沿着苍岭山向北延伸,穿过十七处禁制薄弱点,最终停在裂缝最窄处。旁边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每逢第七,禁制空隙三十息。”
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江尘走出矿场大门,北方的夜空中,星光黯淡。他握紧怀中的黑砖,大步朝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