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七天后。

江尘站在妖兽山脉的入口处，看着眼前那片黑压压的原始森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野兽粪便的味道，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远处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嘶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像是从深处传来的哀嚎。

这七天里，他沿着官道向北走了四百里，穿过了三个小镇，遇到了两拨劫匪。第一拨他交了过路费，第二拨他了四个人，抢了他们的粮和水。

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后背的刀伤也结了痂，只有右腿上那道枪伤还在隐隐作痛。不过不影响走路，跑起来也没问题。

“妖兽山脉。”江尘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从边城到远古遗迹的路线，“穿过这片山脉，走大概半个月，就能到遗迹入口。进了遗迹，就有通往第二大陆的传送阵。”

这是他在第二个小镇上用一枚碎银子换来的情报。

情报贩子说，这条路线已经很多年没人走过了，因为妖兽山脉外围的妖兽这几年突然变得异常活跃，连佣兵团都不敢深入。他劝江尘绕道，走东边的商路，虽然多花两个月时间，但至少安全。

江尘谢过他的好意，然后把最后一块粮塞进嘴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妖兽山脉。

两个月太久了。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剑圣说父亲两年前还活着，可两年能发生太多事。他必须尽快赶到第二大陆，找到父亲留下的线索。

森林里的光线骤然暗下来。

参天古木遮天蔽，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阳光切割成碎片，只有零星几缕能落到地面上。脚下的腐叶堆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尸体上。

江尘把黑砖握在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是从赵家护卫的尸体上捡来的，百炼精钢打造，虽然比不上黑砖，但好歹是件像样的兵器。

他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

这是他在边城矿山里练出来的本事。矿山上经常有妖兽出没，那些常年在地底下刨食的矿工，十个里有三个是死在妖兽嘴里的。活下来的，都学会了用耳朵走路。

风声、树叶声、远处的水流声。

还有一种声音——

很轻，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踩在腐叶上。

江尘停住脚步。

声音也停了。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黑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那股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一只，至少三只。

江尘忽然加速，朝着旁边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树冲过去，一脚蹬在树上，借力翻身上了树冠。他的动作并不优雅，甚至有些狼狈，但速度极快，等他藏好身形，原地只剩下一片飘落的树叶。

片刻之后。

三道灰色的影子从密林中窜出，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是狼。

但不是普通的狼。

每一只都有小牛犊大小，皮毛呈暗灰色，眼睛是猩红色的。它们的爪子上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地上刨了两下，就把坚硬的泥土刨出一个坑来。

二阶妖兽，幽冥狼。

群居，擅长合围，速度极快，爪子能撕开铁甲。

江尘在树冠上屏住呼吸。

三只幽冥狼在地上嗅了嗅，然后同时抬起头，猩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树冠上的他。

被发现了。

为首的幽冥狼发出一声低吼，后腿猛地一蹬，整只狼像离弦之箭一样朝树冠扑上来。

江尘没有躲。

他反而从树冠上跳了下来，借着下坠的力量，黑砖对准幽冥狼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砰——”

黑砖和狼头正面碰撞。

幽冥狼的脑袋像是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开，鲜血和脑浆溅了江尘一脸。狼尸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再动弹。

但另外两只幽冥狼已经扑到了他身后。

江尘落地之后没有停顿，脚下一拧，整个人侧翻出去。一只狼爪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把他那件早已破烂的粗布衣撕下了一大片。

要是慢半拍，被撕下来的就是他的皮肉。

江尘单膝跪地，左手黑砖横在前，右手短刀反握。

两只幽冥狼一左一右，缓缓近。它们的智商不低，看到同伴被一击毙命，不再贸然进攻，而是开始走位，试图寻找破绽。

江尘盯着它们，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左边的幽冥狼率先发动。

它从侧翼扑上来，张开的血盆大口里喷出腥臭的热气，目标直指江尘的咽喉。

江尘没有格挡，而是直接迎上去，左臂横在身前，主动送进狼嘴里。

“咔嚓——”

幽冥狼的牙齿咬穿了小臂上的肌肉，但没能咬碎骨头。江尘七天来夜淬炼的肉身，骨头的硬度已经远超同境界的修士。

剧痛传来，江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右手的短刀从下往上捅进幽冥狼的下颚，刀尖贯穿上颚，从头顶冒出来。幽冥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第三只幽冥狼从背后袭来。

江尘来不及拔刀，只能松开刀柄，反手一砖砸过去。

黑砖砸在幽冥狼的侧脸上，把它整张脸砸得塌陷下去。幽冥狼惨叫着横飞出去，撞在树上，挣扎了两下才死透。

三只幽冥狼，全部毙命。

江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左臂上那一排深可见骨的牙印，从狼嘴里把手臂抽出来，撕下破衣服的下摆胡乱包扎了两圈。

“二阶妖兽，皮糙肉厚。”他用脚踢了踢狼尸，自言自语，“一只狼皮能卖两枚银币，可惜我背不动。”

他蹲下来，用短刀剖开狼尸的腹部，在血肉模糊的内脏里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三颗蚕豆大小的灰色晶核。

妖核。

妖兽一身精华的结晶，能用来炼器、炼丹，也能直接吸收用来修炼。当然，直接吸收的效率很低，一般修士不会这么。

但江尘不是一般修士。

他把三颗妖核握在手心，又取出黑砖，将两者贴在一起。

黑砖微微发热。

妖核表面开始出现裂纹，里面的能量被疯狂抽离，顺着黑砖涌入江尘体内。《混沌吞噬诀》自行运转，将妖核中的杂质过滤掉，只留下最精纯的能量，沿着经脉流入丹田。

不到十息，三颗二阶妖核就被吸收殆尽，化作一撮粉末从指缝间滑落。

江尘能感觉到，那道卡在炼体五重的瓶颈又被削弱了几分。

“还差一点。”他舔了舔裂的嘴唇，目光落在另外两具狼尸上，“要是再来十只，应该就能突破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二阶妖兽，实力相当于人类炼体六重到七重。三只一起上，已经让他挂了彩。十只？那是在找死。

但妖兽山脉别的不多，妖兽管够。

江尘收拾了一下，继续向山脉深处走去。

接下来三天，他没有再走官道，而是沿着溪流行走，利用水流声掩盖自己的行迹。遇到落单的妖兽就，遇到成群的妖兽就跑。白天躲在树洞里睡觉，夜里趁着妖兽活动频繁的时候出来猎。

他的战斗方式越来越狠，也越来越省力。

不再跟妖兽硬碰硬，而是利用地形、陷阱和黑砖的偷袭。幽冥狼、铁甲蟒、血瞳妖猴、鬼面蜘蛛，死在他手里的二阶妖兽从三只变成了十三只。

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左臂的牙印还没好，右腿又被鬼面蜘蛛的蛛丝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后背被铁甲蟒抽了一尾巴，肋骨断了两，每次呼吸都疼得像是在被人拿刀捅。

但他没有停下来包扎。

因为他在跑。

身后，密密麻麻的血瞳妖猴在树冠间飞窜，发出尖锐的嘶叫。这些畜生个头不大，只有半人高，但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一只成年血瞳妖猴只有炼体三重的实力，可它们动辄几十上百只一起行动，所过之处连三阶妖兽都得退避三舍。

江尘在溪流边设陷阱的时候，不小心踏进了它们的地盘。

现在，他在为这个失误买单。

一只血瞳妖猴从左侧的树枝上扑下来，爪子直掏他的眼窝。江尘侧头躲过，反手一砖把它拍飞，脚下不停，继续向前狂奔。

溪流在前方拐了个弯，水流声忽然变大了。

瀑布。

江尘心里一沉。

他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个地方——断龙瀑，妖兽山脉外围最高的一处瀑布，落差有三十多丈。瀑布下面是深潭，潭水冰冷刺骨，常年不见阳光。

没路了。

身后的妖猴群越来越近，嘶叫声响彻整个山谷。

江尘冲到瀑布边缘，脚下是悬崖，水雾弥漫，看不清潭面的具置。三十多丈的高度，就算下面是水，冲击力也足以让一个炼体五重的修士骨折筋断。

妖猴群在距离他十步的地方停下来，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每一棵树的树冠。无数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是在庆祝猎物已经走投无路。

江尘站在悬崖边，水雾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左手的黑砖握得指节泛白，右手的短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忽然笑了。

“三十多丈。”他低头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悬崖，“应该摔不死吧？”

然后他纵身一跃。

妖猴群的嘶叫声在身后骤然拔高，但没有一只敢跟着跳下来。

风在耳边呼啸。

江尘在半空中调整姿势，把黑砖和短刀都揣进怀里，双臂交叉护住头部，双腿并拢，身体绷成一条直线。

三息之后，他砸进了水面。

像是被一堵墙撞上。

冰冷刺骨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耳朵、鼻子、嘴巴。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水底沉去，断掉的肋骨在这一撞之下传来刺骨的剧痛，差点让他当场昏过去。

江尘咬破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拼命划水，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潭水冷得像是冰窖里倒出来的，只泡了这么一会儿，他的四肢就已经开始发麻。

他游到潭边，扒着一块岩石爬上岸，仰面躺在地上，望着被水雾笼罩的天空。

浑身都在疼。

断掉的肋骨好像又错位了，左腿的膝盖在落水时扭伤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左臂上被幽冥狼咬出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混着潭水从包扎的布条里渗出来。

可他却在笑。

“活着。”江尘对着天空说，“还活着。”

他躺了一会儿，硬撑着坐起来，环顾四周。

深潭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裂缝通向山体内部。裂缝不宽，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多深。

江尘没有急着进裂缝，而是先在潭边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包裹。包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里面的粮还是的。

他吃了半块饼，又把剩下的半块包好，塞回怀里。

然后他盘腿坐好，取出这三天猎的妖兽晶核——一共十七颗二阶妖核，三颗一阶妖核。

他把黑砖放在膝上，将所有妖核堆在黑砖上。

黑砖开始发热。

妖核里的能量被疯狂抽取，顺着黑砖涌入他的体内。这次的规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精纯的能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在经脉中奔涌。

江尘闭着眼，运转《混沌吞噬诀》，引导这股能量沿着经脉运行。每一次循环，都会有一部分能量渗透进骨骼和肌肉，修复受损的组织，强化肉身的基。

断掉的肋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左臂的牙印渐渐结痂。

右腿的伤口也在收口。

经脉中的灵力越来越充沛，像是蓄满水的堤坝，一浪一浪地冲击着那道卡了许久的瓶颈。

不知过了多久。

江尘猛地睁开眼，眼眸中精光爆射。

体内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炼体六重。

灵力如水般在经脉中奔涌，比之前至少雄浑了五成。身体的强度也再次提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变得更加致密，肌肉纤维变得更加坚韧。

更重要的是，他的五感变得比以前敏锐了。

他能听到裂缝深处传来的滴水声，能闻到空气中湿的苔藓味，能看到对面崖壁上最细微的纹路。

“痛快。”江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骨骼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所有的伤，全部愈合。

这就是《混沌吞噬诀》的可怕之处。不仅仅是修炼速度快，更重要的是，它能把妖兽的精华完美地转化为自身的基。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吞噬，都在为他的肉身添砖加瓦。

江尘把黑砖握在手中，感受着它比之前沉重了几分的分量。

“老伙计。”他低头看着黑砖，“你到底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黑砖沉默。

但江尘能感觉到，它似乎在回应他。不是说话，而是一种微弱的共鸣，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他把黑砖揣进怀里，转身看向那道裂缝。

妖兽山脉的远古遗迹就在山腹深处，而这道裂缝，很可能就是通往遗迹的捷径。

江尘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然后侧身挤进了裂缝。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