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休沐,天还没亮透,永宁侯府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李默正在后院站混元桩,听见这声音便收了功。顾氏替他系好外袍的腰带,递上射弓,语气平淡:“安平公主这一大早的,倒是比上朝还积极。”
“她不是积极。秋狝大典快到了,她每年这个时节都要替陛下去西山围场巡查猎区,例行差事。顺道约我去比箭,反正巡查用不了她多少工夫。”
“那永安公主呢?”
“永安应该不去。不过她们姐妹俩向来形影不离,多半也会跟着去散散心。”
顾氏没再多问,只是在他出门时轻轻说了一句:“早点回来。最近秋雨多,西山那边有几处山谷里起了瘴气,不太平。”
“知道了。”李默冲她笑了笑,大步出门。
西山围场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处。李默策马到围场入口时,远远就看见一大队人马整装待发。安平公主府的侍卫二十人,西山围场的护林兵十余人,乌泱泱一片。
安平公主李长安一身火红劲装策马立于队首,腰间短刀换了把新的,刀柄上仍系着那枚褪了色的铜铃。她身旁跟着的,正是她的双胞胎妹妹永安公主李长乐。
与姐姐的张扬不同,永安今穿了一身素青色骑装,长发用一白玉簪束起,马鞍旁挂了一只小巧的食盒。两人虽生得一模一样,但一个眉眼锋利如刀,一个温婉柔和似水,站在一起宛如冰与火的倒影。
“李默!你怎么才来?”安平远远便扬起下巴,“本公主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李默翻身下马,上前行礼:“公主帖子上写的是卯时三刻,现在才卯时一刻。”
“本公主说你来迟了就是来迟了!”安平瞪了他一眼,眼角却有了笑意。她转头对身后的侍卫统领挥了挥手,“猎区巡查的事上午就能办完,你们先去南麓清点猎栏。本公主从北线走,留两个人在后面跟着就行,别靠太近。上次你们跟那么紧,把一群麋鹿全吓跑了。”
侍卫统领躬身领命,带着大队人马朝南麓方向去了。安平策马过来,在李默面前勒住缰绳,压低声音恢复了私下相处时那种随意的语气:“走吧!前两天有个护林兵说在北麓松林里看到了一只白狐。西山围场多少年没见过了,要是能猎来,秋狝那天在父皇面前可就长脸了。”
“公主约臣来,不只是为了比箭吧?”
“比箭是一回事,白狐是另一回事。白狐必须归本公主。”她说完便策马朝北麓方向奔去,铜铃在晨风中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李默翻身上马跟上,永安依旧策马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侍从远远跟在后面,很快就被晨雾和树林遮得只剩模糊的影子。
围场里猎物比预想的多。安平箭无虚发,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射了三只雉鸡两只野兔。李默用射弓射了两只雉鸡,没敢用魂力。上次比箭时射弓自动瞄准的异象已经让安平起了疑,今天只是当普通弓用。
永安没有参与围猎,策马缓行在林间小径上。李默策马回来喝水时,她递过来一只青瓷茶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今年新贡的龙井,世子尝尝。桂花糕也做了几块。”
她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每一块都切成寸许见方,表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
李默拈起一块送进嘴里。甜度刚好,不腻不淡。
“公主这茶,比宫里的多了三分回甘,想必是费了心思的。”
永安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世子尝得出来?我试了三回才定下这火候。”她没有再问,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远处策马追赶雉鸡的安平身上,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意外发生在追一只白狐的时候。
安平最先发现了它。那只白狐蹲在北麓尽头的乱石堆上,毛色纯白如雪,在枯黄的草地上格外扎眼。它看见人马靠近也不跑,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在那儿!”安平猛夹马肚追了过去。
白狐转身就跑,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每到一个岔路口它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李默越追越觉得不对劲。野生狐狸见了人只会拼命逃窜,这只却像在刻意引诱。他回头想叫永安在原地等,可永安已经策马跟了上来。身后的树林被浓雾吞没,来时的路完全看不见了。
前方的山谷入口越来越近。那是两座陡峭崖壁之间一条狭长缝隙,宽不过丈余,崖壁上爬满了老藤,谷口雾气弥漫。白狐在谷口蹲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纵身跃入浓雾之中。
安平的马在谷口人立而起,她勒住缰绳,终于意识到了危险。谷口飘出的雾气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别进去!”李默策马冲过去,一把拽住安平的缰绳。
话音未落,谷口的雾气忽然像活了一样翻涌而出。李默闻到一股浓烈的甜腥气,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糊。他咬破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但雾气越来越浓,连近在咫尺的安平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色轮廓。
安平的白马最先倒下。马匹前蹄一软跪倒在地,安平从马背上滚落。李默跳下马想去扶她,脚刚落地便觉得天旋地转。永安的马也倒了,她摔下来时被李默接住了半个身子,两人一起滚倒在地上。
浓雾中,那只白狐缓缓走了出来。它走到李默面前,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默的意识开始涣散,最后只听见安平在他耳边喊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再醒来时,李默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岩洞里。
洞顶渗出的水珠沿着青苔边缘往下滴。四肢已恢复知觉,太阳却还在突突地跳。安平靠在对面的石壁上,火红劲装被蹭破了几处,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刀柄上的铜铃撞掉了一个。永安躺在他身侧,素青骑装上沾满草屑和泥土,白玉簪不知掉在哪里,长发散乱地铺在青石上。她还没醒,呼吸平稳。
岩洞不大,洞口被垂挂的藤蔓和浓雾遮得严严实实。洞角堆着一小堆草,洞壁上刻着一些古老图腾,线条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女子与一只白狐的轮廓。
李默走到洞口拨开藤蔓。洞外是一处封闭的山谷,四面悬崖,谷底一汪清潭倒映着被雾气遮了一半的天空。那只白狐蹲在潭边,看见他露面便慢悠悠站起身,尾巴一晃消失在树丛间。
他回到洞内,安平已经站起来:“外面怎么样?”
“出不去。四面悬崖,雾气封了谷口。”
安平一拳砸在石壁上:“那只狐狸,我就说它不对劲!”
“现在说这个没用。”李默蹲下身检查永安。她的嘴唇开始发起皮,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反而有些凉。安平的也是,他自己也是。
安平也感觉到了。她抱着手臂靠在石壁上,嘴唇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李默自己也察觉到了,一股燥热从丹田深处升起,正在一寸一寸往四肢蔓延。他盘膝坐下运转《千魂归一诀》试图压制,魂力暂时压住了大半,但那股燥热不是普通毒素,它在侵蚀神魂。
永安醒了。她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李默脸上。她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这是哪儿”,而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只白狐……我见过。古籍里,《山海异物志》……”她挣扎着坐起来,额头上全是虚汗,“西南有谷,白狐守之,瘴气生焉。入者迷途,食果者……”
她没能说完。安平忽然从石壁那边滑坐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李默自己的意识也在模糊,那股燥热已蔓延到口,像是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一壶烧开的水。
他撑着石壁站起来想去洞口再探路,刚走到洞口就被一股浓烈的甜香迎面扑了回来。比岩洞里残留的气味浓了十倍不止。他捂住口鼻想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那股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探进他脑海中,将他最后一丝清醒也搅散了。
后面的记忆是碎片。
安平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手指滚烫,像只被入绝境的小兽,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蹭。永安在他身旁,素青骑装被汗水浸透,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臂,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再没有松开。
洞外的浓雾翻涌着涌进洞口,将三人的身影吞没在湿的白茫茫里。潭水无声,白狐不知何时又蹲回了潭边,仰头望着崖顶被雾气遮了一半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