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13章

都可以夺舍了,谁还过苦日子? · 插班生大叔 · 2026-07-01 17:06:43

从公主府出来,李默没有直接回侯府。

他策马在长街上走了一段。

路过城南那家桂花糕铺子时,他翻身下马,买了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

答应过夫人的,输了赢了都得带。

拨转马头,他朝城东铁狮子胡同驶去。

百草堂就在胡同尽头。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褪了色。

但京城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间药铺的刘掌柜不简单。

他早年曾是太医院的司药。

后因得罪权贵被贬出宫,在这市井中隐姓埋名三十年。

他手里那张曾经递送过无数救命方子的人脉网,如今做的早已不只是药材生意。

李默推开百草堂的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那个留着山羊胡、总是半眯着眼的青袍老者抬起头。

看见李默,老者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他示意伙计去守门,然后亲自掀开后堂的门帘。

“世子爷,里面请。”

李默跟着刘掌柜进了后堂。

这后堂陈设极简,墙角立着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

刘掌柜将门关好,落座后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在柜台前低沉了几分。

“世子爷上回让何姑娘传话,老朽已经照办了。赵家那边,暂时没什么异动。”

李默在椅子上坐下,将手里那包桂花糕搁在桌上。

“赵家没异动,但赵岭今天在公主府看我跟安平公主比箭,看完了整场。”

刘掌柜拿起桌上的铜杵,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药臼,等他说下去。

“比箭之前我没觉得有什么。但比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默伸出三手指。

“第一,安平公主是习武之人,跟翰林院的文官素无交集。”

“第二,赵岭今天不是偶遇。他提前知道了公主要约我比箭的消息。”

“第三,他全程没有出声嘲讽,只是安静地看。这不像他。”

刘掌柜敲药杵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皮。

“世子的意思是?”

“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李默身子前倾。

“这个人知道公主今天约我,也知道公主的脾气。”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很清楚,赵岭不在,这场比试就只是一场比试。”

“赵岭在场,这场比试就变成了赵家盯着我的又一双眼睛。”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刘掌柜,我要你帮我查两件事。”

“第一件,赵家除了赵岭之外,还有谁跟公主府有往来。”

“第二件,翰林院编修周文礼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户部有一笔拨给北境的军饷,账面数字和北境实收对不上。涉及的明细我列在这张纸上,你帮我从户部那边摸一摸底。”

刘掌柜没有立刻接纸。

他看着李默,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世子爷,老朽如今只是个卖药的。户部那是朝廷重地,赵侍郎在户部十二年,那里的账房先生换了几茬都是他赵家的人。老朽这双手,捣药还行,翻户部的账本,怕是力有不逮。”

“我不需要你翻账本。”

李默看着他,语气笃定。

“当年你在太医院时,户部拨给太医院的药材银两,哪一笔不是你经手核对的?”

“你虽然出了宫,但当年那些被你救过命的老账房、老书吏,如今即便退了,在京城也总还有些徒子徒孙吧?”

“我不求你把底细全翻出来,我只要一个确切的缺口。”

刘掌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苦笑一声。

“世子爷连老朽的老底都摸得这么清,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不再推辞,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当年户部有个老主事,欠老朽一条命。既然世子爷点了这条路,老朽便去试试。”

“不过……”

“不过什么?”

“五天。”

“三天。”

刘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

“世子爷,这是在那群饿狼嘴里抢食。三天时间,老朽只能尽力。”

“我要的就是尽力。”

李默站起身,将桌上那包桂花糕拿起来重新揣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顾家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岳父不在京,顾府那边的事,烦请刘掌柜也帮我留意一二。”

刘掌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点头。

“顾府的事,老朽记下了。顾侍郎虽然不在京,但顾府内外的人情往来,老朽会帮世子爷看着。”

“有劳。”

李默推门而出,翻身上马,朝永宁侯府驶去。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

正堂里亮着灯,顾氏正坐在灯下翻看江南钱庄的筹备账册。

见他进门,她便搁下笔迎上来。

“比箭怎么样?”

她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到一股药香,眉头微挑。

“你去药铺了?”

“路过百草堂,给刘掌柜送了个方子。”

李默从怀里掏出桂花糕,放在她手里。

“比箭平手。三箭她全中靶心,我中了一箭靶心。”

“按靶数算她赢了,按靶心算平局。公主说算平手,后天接着比擒拿。”

“擒拿?”顾氏愣住了。

“你还会擒拿?”

“会一点。”

李默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夫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之前说,想等宫宴之后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正式回顾家登门拜访。这事不能再拖了。”

“你爹不在京,但我可以先跟你回顾府,见见你娘家人,把该说的礼数都走到。”

顾氏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忽然。”

李默咽下嘴里的糕点,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嫁进侯府三年没回过几次娘家。以前的事,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是顾家的女儿。这两重身份不该是对立的。”

顾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雪白的桂花糕,好一阵没有言语。

李默也不催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顾家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拿她当棋子的父亲,隔着一笔三年都说不清的账。

回娘家这个举动,对她而言从来不只是简单的走亲戚,而是一种身份的重新确立。

以什么身份回去、带着什么态度回去,每一层都关乎她在这桩婚姻里的尊严。

过了许久,顾氏抬起头。

她眼眶微红,但目光比方才亮了许多。

“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我去翰林院告一天假。”

“好。”

顾氏将桂花糕放在一旁,站起来。

“我这就去列礼单。”

“礼单不急。”

李默伸手拉住她,将她带回身边坐下。

“你先跟我说说,你娘家都有哪些人,各房之间什么关系。”

“到时候进了门,谁该敬茶、谁该给冷脸、谁该防着。你这个顾家出来的女儿,总得提前给我做个功课。”

顾氏怔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

“顾家人口多,关系也杂。”

她重新坐稳,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那股当家主母的利落劲儿。

“正房是我爹和我娘。我娘是续弦,原配生了我大哥顾怀瑾。”

“大哥比我大六岁,娶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在户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虚衔。”

“我爹不在京的时候,府里大小事务都是他拿主意。”

“不过这人志大才疏,账目上的事他一窍不通,只会摆架子。你后天见了他,面上客气就行,不用太当真。”

她顿了顿,又道。

“二房是我二叔顾文涛,没入仕,管着顾家在通州的几处田庄。此人心眼小,爱占便宜,但胆子也小,翻不起大浪。”

“三房是我三叔顾文渊,跟我爹同名不同人,是旁支过继来的,在工部做个小主事。这人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只是出身低,在府里说话没分量。”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女眷那边,大嫂性子好,好相处。二婶爱嚼舌,三婶是老好人。姨娘那房你不用管,她们不敢上正桌。”

李默听完,忽然觉得有些佩服。

顾氏说起娘家这些关系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份账目。

每个人的能力、性格、软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在侯府当了三年家,把这份精明藏在内宅账本里。

如今不藏了。

“你娘呢?”他问。

顾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性子软,在府里说不上话。”

“我爹不怎么搭理她,大哥也不是她亲生的。她一个人在正院里住着,平时不太出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嫁进侯府三年,只回去看过她两次。”

李默伸手握住她的手。

“后天,先去看你娘。”

顾氏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次一早,李默去翰林院告了假。

告假的手续比预想的简单。

翰林院掌院学士这几告病在家,值房里只有周文礼在。

听说李默要告假,他二话没说就替他填了假条。

“李侍读,后来当值时,最好带个家丁。”

周文礼将假条收好,压低声音。

“赵侍郎昨散值后专程来翰林院走了一趟,嘴上说是找几份旧档,但在你位置上站了好一会儿。”

“我怕他这两天会找你麻烦。”

李默点头。

“我心里有数。多谢周编修。”

出了翰林院大门,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百草堂。

刘掌柜正在柜后捣药,见他又来,放下药杵,将他请进后堂。

“世子爷,昨天您走后,老朽连夜让人去公主府送了趟安神汤。”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李默。

“这方子是老朽当年在宫里开给安平公主生母的,公主府里的老人认这个。”

“借着送药的机会,跟里面当差的老嬷嬷聊了几句。查出一个人。”

“女官采苓,是赵侍郎夫人的表侄女。半年前入的公主府,一直在内院当差。”

李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公主约他比箭的事是昨天才定的,公主府里的下人不可能提前知道。

但内院的女官是赵家的亲戚。

这位采苓女官不需要知道什么机密,她只需要在公主准备约人比箭时,顺嘴把消息递给赵家就够了。

难怪赵岭昨天来得那么巧。

“还有一件事。”

刘掌柜又抽出一张纸,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户部那边的消息暂时还没拿到,毕竟那是赵侍郎的老巢,滴水不漏。”

“但老朽得到另一个情报。顾侍郎在江南,可能遇到了麻烦。”

李默眉头一紧。

“什么麻烦?”

“具体还不清楚,只知道原定本月回京的行程推迟了。”

“老朽在江南那边的眼线说,顾侍郎最近频繁出入几家盐商的府邸,但都不是公开的拜访。”

“走的是后门,不带随从。这事不太寻常。”

李默收起纸条,神色不变,心中却飞快转动。

顾文渊去江南是为了考察盐政,为新币制做准备。

按顾氏之前收到的家书,他原计划半月内回京。

现在突然推迟行程,还私下接触盐商。

要么是遇到了阻碍,要么是发现了什么不能公开查的东西。

“江南那边,烦请刘掌柜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刘掌柜应下。

李默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刘掌柜,还有一件事。户部那边的账目查完之后,不用再派人送纸条给我。”

“三天后我让何秀娟来取。”

刘掌柜眉头微动。

“世子爷不亲自来?”

“后天开始,我可能要忙一阵。”

李默推开百草堂的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条纹。

“顾家、赵家、翰林院、公主府。这盘棋上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盯,盯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刘掌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天。

三天之后,他要开始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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