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从公主府出来,李默没有直接回侯府。
他策马在长街上走了一段。
路过城南那家桂花糕铺子时,他翻身下马,买了一包新出炉的桂花糕。
答应过夫人的,输了赢了都得带。
拨转马头,他朝城东铁狮子胡同驶去。
百草堂就在胡同尽头。
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褪了色。
但京城真正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间药铺的刘掌柜不简单。
他早年曾是太医院的司药。
后因得罪权贵被贬出宫,在这市井中隐姓埋名三十年。
他手里那张曾经递送过无数救命方子的人脉网,如今做的早已不只是药材生意。
李默推开百草堂的门,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那个留着山羊胡、总是半眯着眼的青袍老者抬起头。
看见李默,老者神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他示意伙计去守门,然后亲自掀开后堂的门帘。
“世子爷,里面请。”
李默跟着刘掌柜进了后堂。
这后堂陈设极简,墙角立着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
刘掌柜将门关好,落座后也不寒暄,直接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在柜台前低沉了几分。
“世子爷上回让何姑娘传话,老朽已经照办了。赵家那边,暂时没什么异动。”
李默在椅子上坐下,将手里那包桂花糕搁在桌上。
“赵家没异动,但赵岭今天在公主府看我跟安平公主比箭,看完了整场。”
刘掌柜拿起桌上的铜杵,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药臼,等他说下去。
“比箭之前我没觉得有什么。但比完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默伸出三手指。
“第一,安平公主是习武之人,跟翰林院的文官素无交集。”
“第二,赵岭今天不是偶遇。他提前知道了公主要约我比箭的消息。”
“第三,他全程没有出声嘲讽,只是安静地看。这不像他。”
刘掌柜敲药杵的手停住了,抬起眼皮。
“世子的意思是?”
“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李默身子前倾。
“这个人知道公主今天约我,也知道公主的脾气。”
“更关键的是,这个人很清楚,赵岭不在,这场比试就只是一场比试。”
“赵岭在场,这场比试就变成了赵家盯着我的又一双眼睛。”
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刘掌柜,我要你帮我查两件事。”
“第一件,赵家除了赵岭之外,还有谁跟公主府有往来。”
“第二件,翰林院编修周文礼跟我透露了一个消息。户部有一笔拨给北境的军饷,账面数字和北境实收对不上。涉及的明细我列在这张纸上,你帮我从户部那边摸一摸底。”
刘掌柜没有立刻接纸。
他看着李默,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世子爷,老朽如今只是个卖药的。户部那是朝廷重地,赵侍郎在户部十二年,那里的账房先生换了几茬都是他赵家的人。老朽这双手,捣药还行,翻户部的账本,怕是力有不逮。”
“我不需要你翻账本。”
李默看着他,语气笃定。
“当年你在太医院时,户部拨给太医院的药材银两,哪一笔不是你经手核对的?”
“你虽然出了宫,但当年那些被你救过命的老账房、老书吏,如今即便退了,在京城也总还有些徒子徒孙吧?”
“我不求你把底细全翻出来,我只要一个确切的缺口。”
刘掌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苦笑一声。
“世子爷连老朽的老底都摸得这么清,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不再推辞,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当年户部有个老主事,欠老朽一条命。既然世子爷点了这条路,老朽便去试试。”
“不过……”
“不过什么?”
“五天。”
“三天。”
刘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
“世子爷,这是在那群饿狼嘴里抢食。三天时间,老朽只能尽力。”
“我要的就是尽力。”
李默站起身,将桌上那包桂花糕拿起来重新揣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顾家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我岳父不在京,顾府那边的事,烦请刘掌柜也帮我留意一二。”
刘掌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点头。
“顾府的事,老朽记下了。顾侍郎虽然不在京,但顾府内外的人情往来,老朽会帮世子爷看着。”
“有劳。”
李默推门而出,翻身上马,朝永宁侯府驶去。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
正堂里亮着灯,顾氏正坐在灯下翻看江南钱庄的筹备账册。
见他进门,她便搁下笔迎上来。
“比箭怎么样?”
她接过他脱下的外袍,闻到一股药香,眉头微挑。
“你去药铺了?”
“路过百草堂,给刘掌柜送了个方子。”
李默从怀里掏出桂花糕,放在她手里。
“比箭平手。三箭她全中靶心,我中了一箭靶心。”
“按靶数算她赢了,按靶心算平局。公主说算平手,后天接着比擒拿。”
“擒拿?”顾氏愣住了。
“你还会擒拿?”
“会一点。”
李默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夫人,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之前说,想等宫宴之后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正式回顾家登门拜访。这事不能再拖了。”
“你爹不在京,但我可以先跟你回顾府,见见你娘家人,把该说的礼数都走到。”
顾氏拿着桂花糕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忽然。”
李默咽下嘴里的糕点,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嫁进侯府三年没回过几次娘家。以前的事,有我的原因,也有你的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我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也是顾家的女儿。这两重身份不该是对立的。”
顾氏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雪白的桂花糕,好一阵没有言语。
李默也不催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顾家和她之间,隔着一个拿她当棋子的父亲,隔着一笔三年都说不清的账。
回娘家这个举动,对她而言从来不只是简单的走亲戚,而是一种身份的重新确立。
以什么身份回去、带着什么态度回去,每一层都关乎她在这桩婚姻里的尊严。
过了许久,顾氏抬起头。
她眼眶微红,但目光比方才亮了许多。
“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我去翰林院告一天假。”
“好。”
顾氏将桂花糕放在一旁,站起来。
“我这就去列礼单。”
“礼单不急。”
李默伸手拉住她,将她带回身边坐下。
“你先跟我说说,你娘家都有哪些人,各房之间什么关系。”
“到时候进了门,谁该敬茶、谁该给冷脸、谁该防着。你这个顾家出来的女儿,总得提前给我做个功课。”
顾氏怔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
“顾家人口多,关系也杂。”
她重新坐稳,理了理衣袖,恢复了那股当家主母的利落劲儿。
“正房是我爹和我娘。我娘是续弦,原配生了我大哥顾怀瑾。”
“大哥比我大六岁,娶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在户部挂了个员外郎的虚衔。”
“我爹不在京的时候,府里大小事务都是他拿主意。”
“不过这人志大才疏,账目上的事他一窍不通,只会摆架子。你后天见了他,面上客气就行,不用太当真。”
她顿了顿,又道。
“二房是我二叔顾文涛,没入仕,管着顾家在通州的几处田庄。此人心眼小,爱占便宜,但胆子也小,翻不起大浪。”
“三房是我三叔顾文渊,跟我爹同名不同人,是旁支过继来的,在工部做个小主事。这人倒是有几分真本事,只是出身低,在府里说话没分量。”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女眷那边,大嫂性子好,好相处。二婶爱嚼舌,三婶是老好人。姨娘那房你不用管,她们不敢上正桌。”
李默听完,忽然觉得有些佩服。
顾氏说起娘家这些关系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份账目。
每个人的能力、性格、软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在侯府当了三年家,把这份精明藏在内宅账本里。
如今不藏了。
“你娘呢?”他问。
顾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性子软,在府里说不上话。”
“我爹不怎么搭理她,大哥也不是她亲生的。她一个人在正院里住着,平时不太出门。”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嫁进侯府三年,只回去看过她两次。”
李默伸手握住她的手。
“后天,先去看你娘。”
顾氏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次一早,李默去翰林院告了假。
告假的手续比预想的简单。
翰林院掌院学士这几告病在家,值房里只有周文礼在。
听说李默要告假,他二话没说就替他填了假条。
“李侍读,后来当值时,最好带个家丁。”
周文礼将假条收好,压低声音。
“赵侍郎昨散值后专程来翰林院走了一趟,嘴上说是找几份旧档,但在你位置上站了好一会儿。”
“我怕他这两天会找你麻烦。”
李默点头。
“我心里有数。多谢周编修。”
出了翰林院大门,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百草堂。
刘掌柜正在柜后捣药,见他又来,放下药杵,将他请进后堂。
“世子爷,昨天您走后,老朽连夜让人去公主府送了趟安神汤。”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给李默。
“这方子是老朽当年在宫里开给安平公主生母的,公主府里的老人认这个。”
“借着送药的机会,跟里面当差的老嬷嬷聊了几句。查出一个人。”
“女官采苓,是赵侍郎夫人的表侄女。半年前入的公主府,一直在内院当差。”
李默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心中顿时了然。
公主约他比箭的事是昨天才定的,公主府里的下人不可能提前知道。
但内院的女官是赵家的亲戚。
这位采苓女官不需要知道什么机密,她只需要在公主准备约人比箭时,顺嘴把消息递给赵家就够了。
难怪赵岭昨天来得那么巧。
“还有一件事。”
刘掌柜又抽出一张纸,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户部那边的消息暂时还没拿到,毕竟那是赵侍郎的老巢,滴水不漏。”
“但老朽得到另一个情报。顾侍郎在江南,可能遇到了麻烦。”
李默眉头一紧。
“什么麻烦?”
“具体还不清楚,只知道原定本月回京的行程推迟了。”
“老朽在江南那边的眼线说,顾侍郎最近频繁出入几家盐商的府邸,但都不是公开的拜访。”
“走的是后门,不带随从。这事不太寻常。”
李默收起纸条,神色不变,心中却飞快转动。
顾文渊去江南是为了考察盐政,为新币制做准备。
按顾氏之前收到的家书,他原计划半月内回京。
现在突然推迟行程,还私下接触盐商。
要么是遇到了阻碍,要么是发现了什么不能公开查的东西。
“江南那边,烦请刘掌柜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刘掌柜应下。
李默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刘掌柜,还有一件事。户部那边的账目查完之后,不用再派人送纸条给我。”
“三天后我让何秀娟来取。”
刘掌柜眉头微动。
“世子爷不亲自来?”
“后天开始,我可能要忙一阵。”
李默推开百草堂的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条纹。
“顾家、赵家、翰林院、公主府。这盘棋上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盯,盯不过来。”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刘掌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三天。
三天之后,他要开始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