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次午时，安平公主府的演武场。

这处演武场坐落在公主府正院西侧，占地极广，光是靶场就有寻常权贵府邸的整个后花园那么大。靶垛用稻草和牛皮层层扎成，个个扎得像刺猬，安平公主的射术，只看靶子上的箭痕便知不虚。

李默到的时候，安平公主已经在场中等他了。

她今天一身红，束着袖口，马尾甩来甩去，腰间那把短刀的红绳跟着晃。

"李侍读！"安平公主远远看见他便喊了起来，声音清脆，满场皆闻，"本公主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李默上前行礼："公主有请，臣岂敢不来。"

安平公主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把黑漆漆的长弓上，愣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弓？怎么连花纹都没有？"

"祖传的旧弓，不值一提。"李默随口敷衍了一句，目光扫过靶场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个观战的陪侍，其中一个青袍文士格外眼熟，正是赵岭。

赵岭站在观战席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旁人看不出什么，但李默一眼就看懂了，他在等着看笑话。

"赵编修也在？"李默远远拱手。

赵岭回礼，笑容不减："听闻李世子与安平公主比试骑射，下官特意前来观战。毕竟，宫宴上李侍读才压全场的风采犹在眼前，这演武场上的英姿，下官岂能错过？"

他把"风采"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随手丢下的一针。

李默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走到靶位前站定。

比试开始

安平公主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拍了拍手，两个侍卫抬着一个兵器架放到场边。架上摆满了各式弓箭，从轻弓到硬弓，从竹箭到铁箭，应有尽有。

"选一把！"安平公主做了个请的手势，"本公主不占你便宜，让你先选。你那把祖传老弓看着跟烧火棍似的，要不要换一把？"

"不用。"李默从背上摘下射弓，握在手中，"臣就用这把。"

赵岭在观战席上看到他这把黑漆漆的弓，忍不住失笑："李世子这把弓，看着倒像是从灶膛里捡出来的。侯府莫非是近来节省开支，连把像样的弓都置办不起了？"

安平公主难得没有跟着嘲讽，反而多看了那把弓一眼。她的眼光比赵岭毒，那把弓虽然外表寒酸，但弓身的弧度极好，握把处的包浆温润如玉，分明是经年累月被高手反复握持磨出来的。这不是烧火棍，这是深藏不露的老物件。

"行。"安平公主爽快地点了点头，走到靶位前站定，"五十步靶，三箭定胜负。你先来。"

三箭定胜负

李默站到靶位前。五十步外，靶垛上的红心在他眼中只有铜钱大小。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弓身，将魂力注入弓臂。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弦在弓臂两端无声凝聚，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搭箭，拉弦。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前世在公司的团建射箭活动上学过几天，动作倒是标准，只是准头一直不怎么样。

箭矢对准靶心，他瞄准了好一阵，手指微松，箭矢离弦，劲风呼啸，稳稳扎进靶垛。

偏离靶心，七八环之间。

赵岭拍了拍手，皮笑肉不笑："哟，没脱靶啊？我还以为你连弓都拉不开。"

安平公主也露出意外的表情。她本以为李默连弓都拉不开，没想到居然还能射中七八环。

"还行嘛。"她歪头看了李默一眼，"不过就这水平，可赢不了本公主。"

李默没有说话。他需要找找感觉。

第二箭，他调整了呼吸，再次搭箭，这次瞄准的时间更长了些。箭矢破空，偏得更远了，勉强五六环。

赵岭摇了摇头，笑容愈发明显，却没有再说话。他已经看出来了，李默确实不会射箭，前两箭能中靶已经算侥幸。三箭出完，必输无疑。他只需等着看笑话便是。

安平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准头，本公主让一只手都能赢。"

李默还是没说话。他握着弓，闭上眼睛，将魂力再次注入弓身。这一次，他没有主动瞄准，而是让魂力顺着弓臂自然流淌。射弓轻轻震颤，弓身中浮现出一缕微弱的气流，缠绕在箭矢尾端。

他睁开眼，第三次搭箭，拉弦。这一次的动作比前两次都快，他几乎没有瞄准，只是将箭头大致指向靶心方向，然后松开手指。

箭矢离弦的瞬间，安平公主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那支箭飞出之后，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并不笔直，而是微微偏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把。但就在箭矢即将偏离靶心最远的那个瞬间，弓身上那缕气流忽然消失，箭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拐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稳稳扎进靶垛。

正中靶心。

满场皆静。

赵岭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杯悬在嘴边忘了放下，双眼死死盯着那个正中靶心的箭孔。

安平公主瞪大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指着靶子，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刚才，你明明没瞄准，那支箭怎么自己。"

"运气好。"李默放下弓，面色如常，"三箭出完，公主请。"

公主出手

安平公主抿了抿嘴唇，转身走到靶位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稳稳搭箭。她的动作脆利落，搭箭、拉弦、瞄准、发射，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正中靶心。紧接着第二箭，追着第一箭的箭尾，几乎将前一箭劈开。第三箭，正中红心，三箭簇成一束。

三箭全中靶心。无可挑剔的射术。

观战席上响起一片喝彩，几个公主府的侍从鼓起掌来。赵岭却反常地没有出声，只是慢慢放下茶杯，目光在李默手中那把弓上停了很久。他不是瞎子，那支"运气好"的箭拐弯的方式绝不是运气。

安平公主放下弓，转身看向李默，眼神变了。那不是恼羞成怒，而是一种李默没见过的光芒。

"李默。"她连"李侍读"都不叫了，大步走到李默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兴奋，"前两箭是你装的？你其实会射箭？"

"臣真的不会。"李默老实回答，"今天是第一次摸弓。"

"那第三箭是怎么回事？"

"运气好。"

"骗鬼！"安平公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和虎口，眉头皱了起来，"你手上连老茧都没有，确实不像是常年拉弓的人。可是，那支箭明明拐了个弯！"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爹给你找的什么高手附体了？还是你学了什么邪术？"

"公主说笑了。"李默面不改色，"臣只是胆子大，敢射。"

安平公主瞪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手，展颜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像午后的阳光，没有半分扭捏。

"有意思！"她拍了拍腰间的短刀，铜铃叮当一响，"射箭算你平手，明天跟我比刀！"

"明天臣还要去翰林院当值。"

"那就后天！"

新的挑战

李默正准备拒绝，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他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公主，射箭臣确实不行。不过下次比试，臣可以教公主一样臣会的本事。"

"什么本事？"

"室内近距离格斗，也就是一种类似近身擒拿的技艺。"李默一本正经地说，"臣体质弱，练了多只是小成。公主若愿意学，臣可以将要诀倾囊相授。"

"近身擒拿？"安平公主眼睛一亮，"听着就新鲜，怎么比？"

"不用兵器，只用手脚。谁先把对方锁住谁就赢。"李默简单比了个擒拿的起手式。

安平公主看着他那个连脚都站不稳的起手式，噗嗤笑了："就你这身板，还锁本公主？"

"试试便知。"

"好！"安平公主一击掌，"后天，还是这个时辰，本公主来侯府找你。不许耍赖！"

李默笑着拱手，转身离开演武场。

余波

赵岭站在观战席上，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轻轻搁在栏杆上。他的目光落在李默手中那把黑漆漆的弓上，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一个连弓都拉不稳的人，凭什么第三箭能射中靶心？那把弓看似破旧，却处处透着诡异。他必须查清楚，李世子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李默走出公主府，翻身上马，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手还在抖，那破弓太耗神，三箭下去差点没把他抽。

但这效果，值了。

不但赢了赵岭的一场算计，还顺带引起安平公主的兴趣。擒拿术是他上辈子唯一坚持练了五年的业余爱好，巴西柔术加散打，对付一个只会传统武术套路的公主，绰绰有余。下次比试，他要把这位好武的公主彻底打服。

更重要的是，射弓给了他一个全新的思路。千魂老祖的遗产里，那些魔器不敢用，丹药不敢吃，但像射弓这样的正道法器，哪怕品阶不高，在这个凡人世界也是神器级别的存在。

玄阶下品就已经能让一个初学者在靶场上跟三岁练箭的公主打成平手。要是翻出更高品阶的法器呢？

他策马回府，准备把储物空间重新翻一遍。不过在翻储物空间之前，桂花糕还没买。答应过夫人的，输了赢了都得带。他勒转马头，朝城南点心铺子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