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翰林院值房,茶香袅袅。李默靠在椅背上,翻一本《大乾地理志》。翻到第十一页,不动了。他在数窗外石榴树上的果子。数了三遍,每遍数目都不一样。
“李侍读,”周文礼压低声音,笔尖沙沙响,“赵编修告假,去了城外的庄子。户部三月那批军饷的账,这几天被人调阅了三次。”
李默翻书的手没停。赵家在查他。从宫宴的诗,查到翰林院的考校,查到侯府的账。查吧。有些账,经不起查。
散值的铜磬一响,李默搁下书就走。
“李侍读!明经筵的讲义”
话没完,人已出了门。
公主府演武场,空无一人。青石板被头晒得发白。安平公主李长安站在树荫下,火红劲装,腰间铜铃轻响。
“李侍读!还以为你不敢来!”
李默上前行礼,目光扫过她身后。两个女官,还有一个生面孔,采苓。刘掌柜的纸条提过这名字。
“臣来迟,公主恕罪。”
“上次比箭平手,比擒拿我输。”安平大步走到场中,“今天换个规矩。你不许还手,只能躲。碰到我衣带算你输,输了替我写七天文章。敢不敢?”
“臣若赢呢?”
“赢了有赏!接招!”
话音未落,拳风已到眼前。她学乖了,不再冲拳,改用短打快攻。拳、肘、膝,密不透风。
李默连连后退。公主的拳凌厉,但有个毛病,太想赢。太想赢,就会用力过猛。用力过猛,就有空当。
他侧身避开直拳,脚下斜,右手扣向她手腕。安平旋身抽臂,这一扣偏了。指尖没扣到手腕,却结结实实撞上了她旋身时迎上来的心口。
软。弹。隔着薄薄的夏衫,清清楚楚。
安平整个人僵住。拳头停在半空。脸从面颊红到耳,又从耳红到脖颈。十八年,演武场上长大,头一回。
“臣失手。”
“失手你个头!”她恼羞成怒,一拳砸向他面门。又急又猛,没了章法。
李默侧头躲过。她一拳落空,身体前冲,脚下被石板缝一绊,整个人朝前扑倒。李默伸手去扶。
扶住了。两人重心不稳,一起滚倒。
李默仰面摔在青石板上。安平单手撑在他膛上方,悬在他身上。无巧不巧,唇瓣擦过。衣带松了,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瞪得溜圆。呼出的气息又急又热,喷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你……还不起来!”声音发颤。
李默翻身坐到一旁,后背一层薄汗。方才低头时,看见了。不是故意的,但看见了。
安平弹起来,背对他飞快系衣带。系完,深吸一口气,转身时脸上红未褪,眼中却恢复了那股倔劲儿。
“刚才绊了。不算。再来!”
“天热,先歇?”
“再来!”
李默无奈,摆出守势。这一次她打得更猛,像是要把窘迫全发泄在拳脚上。心已乱,招式愈失章法。
他不再闪避,用擒拿卸力,一一化解。每化解一招,便点一句要领。
半个时辰后,安平满头是汗,眼中光芒却越来越亮。她发现,他是真在教。
“公主以前跟谁学的?”
“宫里侍卫教过,北境教头教过。没人教过这种不用蛮力的功夫。”她擦汗,“他们都是硬碰硬。可我是公主,他们又不敢真碰。不像你,你真敢摔我。”
说到“真敢碰”,耳又红了一下。但她没扭捏太久,走到兵器架前拿起水囊灌了几口,忽然抬头:“李默,你到底藏了多少本事?宫宴前,全京城都知道永宁侯世子是个草包。现在你会作诗、会射箭、会擒拿。你是谁?”
“臣体质弱,练不了重兵器,只好在小巧功夫上下工夫。”
安平眯眼盯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笑容灿烂坦荡:“不问了。你身上秘密太多。反正你跑不了。下个休沐,这时辰,继续来教。这是命令,不许推辞。”
李默拱手应下。临走,安平叫住他,压低声音:“李默,听说一事。顾侍郎在江南不顺,户部有人卡他调令。那人是赵侍郎的人。回去跟芸娘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
李默沉默片刻,郑重一礼:“多谢公主。”
安平大大方方受礼,转身跨进府门。铜铃声渐远。
回侯府,晚霞褪尽。顾氏在正堂等他,手里拿着翻开的账册:“刘掌柜来消息了。户部三月军饷支出,赵侍郎亲自签字。但档房画押处是空白的,没按规定复核。八千两,去向不明。”
李默接过账册,看了一眼,合上,放桌。
“不急。赵家查顾家,卡岳父调令,这笔八千两的窟窿,在一条线上。但这盘棋不是赵家一个人在走。赵家查我们,我们就让赵家再查深点,查到他自己的账上。”
顾氏听得入神,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忽然凑近,鼻翼动了动。衣领上一缕极淡的桂花香。不是侯府的熏香,也不是她的脂粉。
她没有追问,只是似笑非笑看他一眼,伸手拂了拂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公主府上的熏衣香倒清雅。改天我也去寻一盒。”
李默咳一声,拉她过来,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夫人,今天教了公主一下午擒拿,饿得前贴后背。”
“擒拿?”顾氏跟在他身后往正堂走,语气微妙,“怎么教的?要碰手碰脚吗?”
李默目不斜视:“教学嘛,难免有些肢体接触。夫人放心,臣心里只有侯府的账本和钱庄的章程。”
“哦?”顾氏拖长尾音,先一步跨进门槛,“账本和章程都是我拟的。你心里有它们?”
李默站在门口,看着妻子从容在饭桌前坐下。他忽然觉得,这女人的本事比擒拿难对付多了。
他大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夹一块红烧肉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话。
顾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低低骂一句,却把肉吃了。烛火摇曳,映得她嘴角笑意明明暗暗。
饭后不久,隔壁浴房传来水声和药材苦味。李默又开始淬炼皮肉了。
顾氏合上账册,去厨房端参汤。经过浴房门口,脚步停了一瞬。里头传来他引气淬皮时粗重的呼吸,气血奔涌的动静,比昨晚更重,更急。
她没有推门,只在门外站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壁。然后转身快步朝厨房走去,吩咐丫鬟趁热端汤,自己则拉着何秀娟急匆匆回了院子焚香沐浴。
想起他益精壮的体魄,她耳微热。今晚这参汤,怕是要熬得再浓些。纳妾的事,得提前张罗了。再这么下去,她怕真要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