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10章

都可以夺舍了,谁还过苦日子? · 插班生大叔 · 2026-07-01 17:06:43

第二,李默照例天不亮就被顾氏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今可别再得罪人了。”顾氏替他系好官袍腰带,仰头叮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赵家的事还没完,你消停些。”

“我像是个主动惹事的人吗?”李默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像。”顾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李默哈哈大笑,在她额上落了个轻吻,大步出门。

今文华殿当值,恰逢经筵。

经筵是给皇帝讲学的课,翰林院侍读本就要随侍在侧,以备皇帝随时提问。李默到得比往更早,值房里只有周文礼一个人在整理经义讲义。

“李侍读。”周文礼抬头见他进来,主动打了声招呼,语气比昨亲近了不少。

“周编修早。”李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讲义,“今经筵讲什么?”

“《大学》第九章,‘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周文礼将讲义递给他,“主讲的是国子监祭酒孙大人,你我随侍即可,不必开口。”

李默接过讲义翻了翻,点了点头。

辰时三刻,铜磬声响。李默跟着翰林院众人鱼贯入殿,在文华殿东侧侍立。今经筵设在文华殿正殿,龙椅前置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案上摊着《大学》注疏。

皇帝落座,国子监祭酒孙大人躬身行礼,开始讲经。

李默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大学》这玩意儿他上辈子在商学院的管理课上就学过,什么“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本质就是一套组织管理学的古代版本。孙大人讲得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

他正盘算着散值后要不要去百草堂见见刘掌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先是环佩叮当,紧接着是甲片摩擦的细响。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同时从殿门方向传来,像一支曲子里的两种乐器,一柔一刚,却奇异地和谐。

李默微微侧目,目光一凝。

两个少女并肩走进文华殿。

左边的穿了一身鹅黄色宫装,广袖曳地,发髻上簪着白玉步摇,步步生莲。她怀里抱着一卷古籍,面容恬静,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若不说是公主,倒像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女公子。

右边的则是另一番光景。她穿着一身窄袖劲装,腰间系着革带,脚踏鹿皮短靴,长发只用一红绳高高束起。最扎眼的是她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褪了色的红绳,绳结上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走一步便响一声。

一文一武。一个像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一个像演武场上跑下来的。

满殿朝臣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两位公主的风格,纷纷躬身行礼:“见过永安公主、安平公主。”

李默跟着行礼,脑中飞快调取原主的记忆。

永安公主李长宁,安平公主李长安。双生姐妹,皇后嫡出,皇帝仅有的两位公主。姐姐永安好文,妹妹安平好武。姐妹俩一胎双生,容貌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天差地别。

有意思的是,原主跟两位公主并无太多交集,原主虽然是个纨绔,但只在宫外混,宫里这些贵人他还够不着。换句话说,今天是李默第一次正式见到这对双生姐妹。

安平公主一进殿就东张西望,目光扫过侍立两侧的翰林院官员,在李默脸上停了停,然后大大咧咧地走到皇帝身边坐下。永安公主则安静得多,向皇帝行礼后便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展开怀中的古籍,提笔批注,旁若无人。

皇帝对这两位公主的宠爱显而易见。安平公主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皇帝便笑着点头,神色比方才听经筵时轻松了十倍。

“陛下,”安平公主忽然扬声开口,声音清脆,满殿皆闻,“听说翰林院新来了个李侍读,宫宴上作了两首诗,把赵编修都比下去了。是哪个?让儿臣瞧瞧。”

殿中目光齐刷刷转向李默。

李默面不改色,心中暗骂:你爹的,第一天上班就让我当众处刑,这位公主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皇帝笑了笑,指了指李默的方向:“便是那位。李默,永宁侯世子,朕新擢的翰林院侍读。”

安平公主顺着皇帝的手看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皱眉:“看着也不像文曲星下凡啊。瘦瘦弱弱的,跟纸片似的。”

李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位公主,说话是真的不讲究。

“长安,不得无礼。”皇帝轻斥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怒意。

永安公主从书案后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李默,眼中闪过一丝歉意,轻声道:“舍妹心直口快,李侍读莫要见怪。”

李默拱手:“不敢。”

安平公主却不依不饶,站起来走到李默面前,腰间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她歪着头又看了一遍,忽然伸出手:“你会写诗,那你会射箭吗?”

李默低头看了看她那纤细却带着薄茧的手指,又看了看她腰间那柄一看就不是摆设的短刀,如实回答:“不会。”

“不会?”安平公主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你爹是永宁侯,北境十万大军的统帅,你不会射箭?”

“臣以前荒唐,不曾习武。”李默不卑不亢,“公主若有兴趣,臣可以学。”

“学?”安平公主嗤笑一声,“你多大了还学?本公主三岁上马五岁开弓,你比本公主晚了十几年,学了也是三脚猫。”

“长安。”永安公主放下书卷,声音温润却不容置疑,“再胡闹,我让父皇收了你腰间的刀。”

安平公主撇撇嘴,老实坐回去了。但坐回去之前,她还是回头瞪了李默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改天跟本公主比划比划,输了就替本公主写三天文章。”

李默哭笑不得。这位公主的逻辑,她会射箭,所以要比射箭;他不会写文章,所以要他写文章。赢家通吃,输家受罚,净利落得像土匪。

经筵继续。孙大人清了清嗓子,重新开讲。

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安平公主又坐不住了。她这次没找李默的麻烦,而是直接打断孙大人的讲经:“孙大人,你讲了半天‘治国必先齐其家’,本公主听着都是空话。你就说说,一个不会武的皇帝,算不算好皇帝?”

这话一出,满殿皆静。

孙大人的额头冒出细汗。这问题是个坑,说算,得罪武勋;说不算,得罪文臣。更要命的是,当今皇帝是马上得的天下,可太子却是文弱书生。安平公主这一问,看似无心,实则是把夺嫡的暗流搬到了台面上。

“这个……这个……”孙大人支支吾吾,拿袖子擦汗。

“臣有话说。”

一道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李默向前一步,拱手行礼。安平公主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眼中带着“又是你”的惊讶。

“李侍读有何高见?”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臣以为,公主此问,答案不在朝堂,而在史书。”李默语气从容,“秦始皇一统六合,武功盖世,二世而亡。汉文帝以文治国,开创文景之治。唐太宗文武兼备,遂有贞观盛世。可见国之兴衰,不在文武之别,在于能否‘知人善任’。”

他顿了顿,看向安平公主:“公主好武,可知古之名将,几人善终?”

安平公主皱眉:“什么意思?”

“白起自刎,韩信死于妇人之手,岳飞冤死风波亭。名将不善谋身,亦难得善终。”李默目光平静,“所以不是会不会武的问题,是会不会用人的问题。一个不会武的皇帝,只要会用人,用能征善战的武将守国门,用精于文治的文臣理朝政,照样能开创太平盛世。”

殿中一片寂静。

安平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

“你这个人,比孙大人有意思。”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拱了拱手,“本公主方才说你是纸片,是看走了眼。你这张嘴,比弓箭好使。”

李默忍俊不禁。这位公主,说话虽然糙,但倒是不记仇。

永安公主也放下了书卷,若有所思地看着李默。方才那番话看似在回应妹妹,实则是一篇完整的治国方略,文武之道,知人善任。这不是一个翰林院侍读该有的格局。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对上了李默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永安公主先移开眼,重新低头写字。

经筵散后,李默走出文华殿。

殿外回廊下,永安公主不知何时已等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本古籍。

“李侍读留步。”

李默停下脚步,回头行礼:“永安公主有何吩咐?”

永安公主走近几步,站定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妹妹那般张扬,眉眼间却有一种更深的洞察力,像是能把人看透。

“方才殿上那番话,李侍读是在替太子说话?”她开口便直指要害。

李默心中微凛。他方才那番话确实有替太子解围的意思,太子不会武,安平公主的问题明显是在影射储君。但永安公主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臣只是据实而论,并无偏袒。”李默不动声色。

永安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得像春溪边的薄冰:“李侍读不必防我。我是长宁,不是长安。长安心直口快,心里只有刀马弓箭。我和你一样,也是用脑子的人。”

她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递到李默面前。

“你宫宴上那两首诗,我读了三遍。《春江花月夜》的‘人生代代无穷已’化用的是张若虚,但格局更开阔。《念奴娇》的‘大江东去’气象雄浑,不是久居京城之人能写出来的。尤其是那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镜:“李侍读,你写这句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周瑜。是你自己。”

李默后背微微出汗。这位文公主,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露了什么破绽。

他低头看那张素笺,上面是两句诗,字迹清秀端丽:

“愿借天风吹羽翼,扶摇直上侍君王。”

是赵岭宫宴上那首诗的最后两句。永安公主一笔一画抄了下来,却在“侍君王”三个字旁边打了个叉,旁边另写了两个字。

“随心。”

“赵岭那首诗,我听了便觉得不对味。”永安公主收回素笺,声音轻淡,“你说他用道家自由之典表儒家入世之意,文气拧着。确是如此。他写的是‘侍君王’,心里想的是‘攀权贵’。比起来,你那句‘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倒像是真的看透了什么。”

她说完,不等李默回应,抱着古籍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忽然回头,裙摆在廊风中轻轻摇曳。

“李侍读,你这人很有意思。改有空,来我藏书阁坐坐。我有几卷古籍,想请你一同参详。”

李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长长吐了口气。

这位公主,和安平完全是两种生物。安平是用刀的,砍得明目张胆。永安是用剑的,刺得不动声色。两姐妹一文一武,都不是善茬。

回府的马车上,李默闭目养神,脑中却翻来覆去想着永安公主那几句话。

她看出了什么?她在试探什么?她给他看那两句诗,又在暗示什么?

还有安平公主那句看似无心的“不会武的皇帝算不算好皇帝”。她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背后有人教?

两位公主,一个在明处用刀刺,一个在暗处用剑指。这皇宫里的水,比他想的更深。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李默掀帘下车,一眼就看见顾氏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请柬,脸色古怪。

“怎么了?”

顾氏将请柬递给他:“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安平公主府的人说,明邀你去演武场,‘切磋’骑射。”

李默打开请柬,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力透纸背,一看就是安平公主的亲笔:

“李侍读:明午时,演武场见。带好你的弓箭,没弓现买。输了替本公主写三天文章。”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把短刀。

李默把请柬合上,揉了揉太阳。

“这公主倒是说到做到。”

“你去不去?”顾氏担忧地看着他,“她是公主,你不能不去。可你不会射箭。”

“不会可以学。”李默把请柬往怀里一揣,忽然笑了,“夫人,你说,我要是赢了这位安平公主,她会是什么表情?”

顾氏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可能多余了。

这人,上回在宫宴上也是这副表情。

阅读设置

字号
行距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