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紫宸殿中,宫灯如昼。
永宁侯府的位置在武勋一侧第三席,不算最靠前,但绝不算靠后。李默坐在老侯爷身后半步,面前案上摆着金盏银盘、时鲜瓜果。他执壶自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
上首龙椅还空着。皇帝未至,百官已齐。
对面文臣一侧,一个身着翰林院编修官袍的年轻人正隔着大殿看他。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面上却挂着得体温文的微笑。
赵岭。
李默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银簪随意束起。满殿朱紫贵胄中,这一身素净反倒格外扎眼。
身侧,顾氏端坐如仪,只在为他斟酒时低声说了句:“对面那人盯了你三回了。”
“让他盯。”李默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老侯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问:有把握吗?
李默微微颔首。
一声铜磬清响,太监尖细的嗓音传遍大殿:“陛下驾到。”
百官起身,山呼万岁。
大乾皇帝年约五十,面容清瘦,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亮得人。他在龙椅上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在李默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这一息,李默便知道,皇帝在看自己。
皇帝的目光移开,开口说话,声音比外表温和许多:“今重阳宫宴,君臣同乐,不必拘礼。朕听说今年文华殿新进了几位才俊,正好借这机会,让朕看看诸位爱卿的文采。”
他话音刚落,赵岭便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一诗,愿为重阳助兴。”
皇帝微微颔首。
赵岭走到殿中,负手而立,朗声吟道:“秋高气爽又重阳,万木萧疏菊正黄。愿借天风吹羽翼,扶摇直上侍君王。”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频频点头,连皇帝都露出几分笑意。
“赵编修果然才思敏捷,此诗气象开阔,末句尤见忠心。赏。”
赵岭躬身谢恩,却没有退回座位。他直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李默身上。
“陛下,臣斗胆提议,既然今是重阳佳节,不如请诸位世子也各赋诗一首,以助雅兴。听闻永宁侯世子近闭门苦读,想来已有佳作。”
话音落地,殿中一片窃窃私语。在座的谁不知道永宁侯世子是什么货色?斗鸡走狗、欺男霸女,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赵岭这是当众把人架在火上烤。
老侯爷端酒的手微微一紧,目光扫向赵侍郎。赵侍郎正低头喝茶,装作没看见。
李默慢慢放下酒盏,站了起来。
“陛下。”他走到殿中,与赵岭并肩而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近确实读了几本书。只是臣有个疑问,想先请教赵编修。”
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讲。”
“方才赵编修那首诗,用的是什么韵?”
赵岭眉头微皱,不知他为何问这个,还是答道:“自然是七阳韵。”
“阳、黄、王。”李默点头,“韵脚工整,无可挑剔。只是,赵编修这诗里‘扶摇直上’四字,化用的是庄子《逍遥游》中‘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一句,对也不对?”
赵岭傲然道:“不错。用典贵在化用无痕,李世子莫非不懂?”
“化用无痕自然是好。可你方才那句‘愿借天风吹羽翼,扶摇直上侍君王’,庄子笔下的鲲鹏扶摇直上,是往南冥去的,不是为了侍奉谁的。你用道家自由之典表儒家入世之意,典故是化用了,文气却是拧着的。”李默不紧不慢地说完,拱了拱手,“臣只是随口一问,陛下恕罪。”
大殿忽然安静了。
赵岭脸上的笑容僵住。他没想到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竟然能当场拆解他的用典。更让他难堪的是,李默说的确实有道理,扶摇直上的意象本来超然物外,被他硬扭成“侍君王”,懂行的人一听便知牵强。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岭一眼。
赵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怒,重新堆起笑容:“李世子既然对诗如此有研究,想必已有佳作。不如当场作来,让我等见识见识。”
他把“当场”二字咬得很重。
李默没有理他,转向皇帝,拱手道:“陛下,臣确实作了一首。只是诗作仓促,恐污圣听。”
“无妨,念来。”
李默直起身,目光扫过大殿穹顶的彩绘藻井。满殿烛火在他眼中投下一片流动的光。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春江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生。”
第一句出来,殿中几个老学士端酒的手同时停住了。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第二句落地,赵岭脸色微变。这格局太大了,大得不像是一个纨绔能写出来的。
李默继续念。从“江流宛转绕芳甸”到“空里流霜不觉飞”,从“江畔何人初见月”到“人生代代无穷已”。一首三十六句的《春江花月夜》,他一字不差地背到了最后。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最后一个字落下,紫宸殿中鸦雀无声。
翰林院掌院学士颤巍巍站起来,老眼圆睁,花白胡须不停抖动:“这……这诗真是世子所作?孤篇横绝!孤篇横绝啊!此诗一出,今年的重阳诗会不必再比了。”
“学士谬赞。”李默拱了拱手,转向赵岭,语气依然随意得像在聊天,“赵编修,我这首诗,用的又是什么韵?”
赵岭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听不出好坏。他太听得出了,这首诗的格局、意境、哲思,别说他自己,整个翰林院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写出半句。可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这是从永宁侯世子那张狗嘴里吐出来的。
“这诗……这不是你能写出来的!”赵岭脱口而出。
“哦?”李默挑了挑眉,“赵编修的意思,是我抄的?那你说说,我抄的是谁的?”
赵岭张口结舌。这诗从未在世间流传,他能说出抄谁的?
李默转过身,面对皇帝,躬身行礼:“陛下,臣还有一首。方才赵编修以秋为题,臣便也作了一首秋词,请陛下斧正。”
皇帝正沉浸在方才那首诗中,闻言摆手:“念。”
李默开口: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词与诗不同。词的节奏更铿锵,气势更外放。这首《念奴娇》被李默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铜钟上,震得满殿嗡嗡作响。
当他念到“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时,武勋一列的将军们不约而同坐直了身子。老侯爷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词落。
大殿中久久无人言语。
赵岭面如死灰。方才那首《春江花月夜》还可以说是个例,可这首《念奴娇》,格局、气魄、用典、声律,每一处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反驳,想挑刺,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能写出这种词的人,他连挑刺的资格都没有。
李默站在殿中,神色平静。他心里却在吐槽:上辈子看小说,抄来抄去就是那几首,今天我也当一回文抄公。不好意思啊李白苏轼,借你们的作品镇个场子,回头多给你们烧两炷香。
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赏,也没有评,而是负手走下御阶,在李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剑,直直刺入李默的眼底。
“李默。”皇帝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臣在。”
“有人说你不学无术,是个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
“臣以前确实是。”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满殿文武心头一凛。
“好一个‘以前确实是’。浪子回头,比天生的才子更难得。”皇帝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龙椅,落座时袍袖一拂,声音拔高了几分,“永宁侯世子李默,才学出众,气度从容。赏玉带一条,金百两,擢为翰林院侍读,即入值文华殿。”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翰林院侍读,正六品。虽品级不高,却是天子近臣,能在御前行走。更重要的是,赵岭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李默这一跃,压过了赵岭整整一品。
赵侍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茶杯,目光阴沉地扫了赵岭一眼。赵岭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默不卑不亢,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宫宴散时,月上中天。
李默走出紫宸殿,顾氏在殿外等他。她换了身衣裳,月白褙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便笑了起来。
“世子今天,把整个翰林院的脸都打肿了。”
“是他们先动手的。”
顾氏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挽住他的手臂,凑近他耳畔轻声道:“刚才我在偏殿听见几个翰林院的学士在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那首《春江花月夜》必是有人代笔,一个纨绔写不出这种诗。”
李默笑了:“他们也只会说代笔了。”
“妾身也这么想。不过有一点奇怪,他们说就算代笔,这种诗提前写成再背下来也非易事。更奇怪的是,他们搜肠刮肚,查遍所有典籍,都找不到这两首诗的出处。那位掌院学士急得胡子都揪断了,说‘这等绝妙好辞,竟不知出自何方高人之手’。”
顾氏侧头看他,眼底藏着笑意:“所以,你到底是从哪儿背出来的?”
“梦里。”李默面不改色,“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位老先生,白发苍苍,教了我几百首诗。教完就走了,没说名字,也没收学费。”
“那这老先生可真是普度众生。”
“谁说不是呢。”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月光洒在汉白玉甬道上,一地霜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李默。”
他回过头。赵岭站在丹墀之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惨白,眼底的怨毒浓得化不开。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在李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今天这两首诗,骗得了陛下,骗不了我。你一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废物,怎么可能写出《春江花月夜》?”
李默看着他,目光平静:“赵编修,你想说什么?”
“我会查出来的。”赵岭凑近他,压低声音,“不管你是从哪里抄的,不管请了哪个,我会查出来。到时候,不光是你,整个永宁侯府都要为今天的欺君之罪陪葬。”
李默没有退后,也没有动怒。他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赵编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诗真是我自己写的呢?”
赵岭瞳孔一缩。
李默直起身,冲他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去查吧。查不到,就好好在翰林院给我抄书。对了,我明天入职,按品级算,你该叫我一声李侍读。”
赵岭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李默转身,挽着顾氏大步朝宫门外走去。身后传来拳头砸在石栏上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低的惨叫。
李默没有回头。
顾氏仰起脸看他,眼中满是笑意,嘴上却叹了口气:“你这样,他怕是要恨你一辈子。”
“恨就恨吧。”李默望着远处马车檐角挂着的灯笼,语气淡得像这夜风,“他恨的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废物。不是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的路上买点桂花糕,饿了。”
顾氏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拍了他一下。
今夜侯府的月色格外清朗,银辉如水,倾洒在庭院与窗棂之上。顾氏已然彻底归心,往里的隔阂与试探,皆消融在这温柔的夜色里。
卧房之中,烛影摇红,两道身影在纱帐间交叠,映在窗纸上的轮廓时而贴近,时而纠缠。夜风拂过,带起几缕压抑的轻喘与低语,交织成一片旖旎的声响,断断续续,直至更深露重,才渐渐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