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入职第一天,李默起了个大早。
不是他勤快,是顾氏天不亮就把他摇醒了。
“世子,今是你第一天上值,去得晚了,言官要弹劾的。”顾氏坐在铜镜前梳头,从镜子里看着还趴在床上的李默,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上学堂的蒙童。
李默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嘟囔:“翰林院又不是菜市口,早一刻晚一刻能怎的。”
“翰林院不是菜市口,可那些翰林官儿,比菜市口的屠户还难缠。你上回在宫宴上把他们的脸都打肿了,人家正愁找不到由头参你一本。”顾氏放下梳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被子,“起来。”
李默被冷风激得一哆嗦,看着眼前这个敢掀他被子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好笑。十天前她连正眼都不肯看他,现在居然敢管他起床了。
“看什么?”顾氏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耳一热,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看夫人今格外好看。”李默撑着身子坐起来,嘴角噙着笑。
“少贫嘴。”顾氏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官袍塞进他怀里,转身去催丫鬟摆饭,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昨晚只教了一个姿式还不够,今晚继续。”
李默……??!
然后,哈哈大笑,心情大好地穿衣洗漱。
永宁侯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天色才刚亮透。李默整了整身上那件正六品侍读的官袍,大步朝文华殿走去。
翰林院在文华殿东配殿,一排三间值房,青砖灰瓦,门槛被历代学士的靴底磨得锃亮。李默跨进门槛时,值房里七八个翰林官儿齐刷刷抬头,目光像一排冷箭,带着审视和排斥。
安静了大约三息。
然后所有人极其默契地同时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卷。没人起身,没人寒暄,连端茶的小吏都假装在擦桌子,仿佛进来的是一团空气。
李默也不恼,自顾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上空空如也,连笔墨都没备,显然是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他也不叫人,从袖中取出顾氏昨晚替他备好的文房四宝,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笔架是紫檀木的,砚台是端砚,镇纸是一方和田玉。每一样都不是凡品,摆在一起却低调内敛,不显山不露水。
对面一个青袍编修抬头瞄了一眼,目光在那方端砚上停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又低下头去。
李默认得他。此人姓周名文礼,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宫宴那天他也坐在赵岭旁边,鼓掌鼓得最起劲。赵岭被李默压了一品,这位周编修也没少跟着吃瘪。
“周编修。”李默主动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隔壁邻居打招呼。
周文礼不得不抬头,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李侍读有何吩咐?”
“我初来乍到,不熟规矩。敢问今当值,我该做什么?”
周文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在宫宴上把整个翰林院踩在脚下的纨绔,第一天上班竟然这么客气。他犹豫了一下,从案头翻出一摞厚厚的文书递过来。
“这些是上月各地呈上来的赋税奏报副本,翰林院要逐份誊抄存档。李侍读若是无事,不妨从这里开始。”
这是把翰林院最枯燥、最没技术含量的活儿扔给了他。
李默接过文书,翻了翻,眉头微皱:“周编修,这些奏报原文和誊抄件之间,可有核对过?”
周文礼手一顿:“这……向来是照抄便是,何须核对?”
“那就是没人核对过。”李默把文书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让值房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户部送来的数字,和各地呈上的原文是否一致,从来没有查过?”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翰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脸上挂着“初生牛犊”的讥讽。
李默没有再追问。他提起笔,开始一份一份地誊抄文书。只是在誊抄的同时,他将原文的数字和户部汇总的数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他誊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游走不歇,翻页的动作净利落。一盏茶的工夫,桌角的文书便堆高了两寸。
周文礼偷瞄了他好几眼,目光越来越复杂。不是说这位世子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吗?这写字的速度和架势,分明是常年案牍的人才有的利索劲。
他不知道的是,李默上辈子在工位上得最多的就是整理报表。这种机械性的誊抄核对工作,对他来说简直是肌肉记忆。
一个时辰后,李默誊完了最后一份奏报。他将誊抄件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在桌角,然后抬头看向周文礼。
“周编修,还有别的差事吗?”
周文礼刚要答话,值房的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推开。
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大步走了进来,面色阴沉,手里捏着一份奏折。
“昨谁誊的江南道奏报?”中年官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周文礼身上,“周编修,是你?”
周文礼猛地站起来,脸色微变:“回赵侍郎,正是下官。可是有何疏漏?”
赵侍郎。李默心里一动,这人就是赵岭的父亲,户部右侍郎赵彦。官阶比顾氏的父亲顾文渊低半级,在户部排第三把手。
赵彦将奏折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笔架都晃了晃:“疏漏?你自己看看!江南道上月实征粮七万三千石,你誊成七万八千石,多出五千石!这份奏报已经送到户部存档了,若不是本官复核时发现异常,这五千石的亏空谁来补?”
周文礼脸都白了,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下官……下官这就重新誊抄。”
“重新誊抄?存档的奏报是你说改就改的?”赵彦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度,“你做事如此疏忽,本官不得不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值房里空气瞬间凝固。
“故意”两个字是招。誊抄出错是过失,最多罚俸;故意篡改就是欺君,轻则革职,重则下狱。周文礼不过是誊错了一个数字,赵彦却要往死里整。
周文礼的腿已经开始剧烈发抖,周围的翰林官们纷纷低头,生怕引火烧身。
“赵侍郎。”一个平静的声音了进来。
李默站起身,走到赵彦面前,不卑不亢地拿起那份奏折看了一眼,随手放回桌上。
“江南道实征粮七万三千石,这是杭州、苏州、扬州三府合计数。但上月苏州因水患减免了五千石,户部汇总时是直接从总数里扣的,没有单独标注。周编修誊抄的是未扣减前的原始数字,所以多了五千石。”
他顿了顿,语气依然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这确实是个错,但错在户部的汇总方式不够清晰,怪不得周编修。赵侍郎不妨回去查查苏州府的减免批文,看看是不是这回事。”
赵彦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了李默一遍,眼神阴鸷。
“你就是永宁侯世子?”
“下官李默,新任翰林院侍读。”李默拱手,“今第一天上值。”
值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周文礼的表情尤其精彩。他刚才还在孤立这位新任侍读,现在替他解围的偏偏也是他。
赵彦盯着李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李世子果然如犬子所言,口齿伶俐。只是,本官怎么不知道苏州上月有水患减免的事?”
“赵侍郎回去查查便知。下官不过是在誊抄时多看了几眼原文,恰好记住了。”
赵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没有再说,拿起奏折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值房里的众人。
“李世子,翰林院不是宫宴。吟诗作对那套在这里吃不开。好好抄你的文书,别多管闲事。”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值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周文礼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还没恢复过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李默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许久,周文礼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复杂:“多谢。”
李默头也没抬:“不用谢。我只是看不惯有人往死里整人。”
周文礼沉默片刻,压低了声音,快速说道:“你得罪了赵侍郎,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赵家在户部经营多年,赵侍郎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你今天当众让他难堪,他一定会找机会报复。”
“我知道。”李默抬头,看了周文礼一眼,目光锐利,“但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我只是宫宴上赢了他儿子一首诗,他至于第一天就亲自来翰林院发难?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周文礼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没有回答,只是慌乱地低头擦拭,但那神色分明在说。他知道些什么。
李默没有追问。第一天上班,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傍晚散值时,李默走出宫门,发现自家的马车旁多了一个人。
赵岭。
他换了身便装,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站在夕阳余晖里,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风流才子的模样。只是当李默走近时,看到他眼底那道阴冷的光,所有的风度便都成了伪装。
“李侍读。”赵岭拱手,笑容可掬,“听闻今在翰林院,李侍读替周编修解了围?可真是仗义。”
李默停下脚步,看着他:“赵编修专程在宫门口等我,不会只是为了夸我仗义吧?”
“自然不是。”赵岭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怨毒,“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今那份奏报上的‘错误’,不是偶然。家父本来想借周文礼敲山震虎,让翰林院的人知道,跟你走得太近没有好下场。”
李默目光微冷:“敲山震虎?我一个刚入职的六品侍读,值得赵侍郎亲自跑一趟?”
“你觉得呢?”赵岭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你在宫宴上让我颜面扫地,我认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户部拉进来。我爹在户部十二年,从来没被人当众质疑过账目的问题。你今天当着满院同僚说苏州府减免的事,你是在打他的脸。”
李默总算明白了。他在值房里替周文礼解围时,随口点破了苏州府减免的事,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了一个事实:户部的账目汇总,连翰林院一个小小的编修誊抄时都能看出问题。这事传出去,户部的脸往哪搁?
他为了帮一个周文礼,踩到了赵侍郎的尾巴。
“所以呢?”李默问。
“所以,”赵岭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遮住半张脸,“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李默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格外刺眼,刺得赵岭的扇子停了一瞬。
“赵编修,”李默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你爹在户部十二年,账目这种事,不查没事,一查全是事。你要是不怕,尽管来。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赵岭站在原地,扇子攥在手里,骨节咯咯作响,脸色铁青。
马车驶过长街,夕阳从车帘缝隙里洒进来,在李默膝上投下一道道金色条纹。他闭上眼睛,消化着今天获得的信息。
赵家有问题。不是赵岭的小心眼,那是障眼法。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赵侍郎的反应。堂堂户部侍郎,因为一个六品侍读在值房里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不惜让儿子在宫门口堵人威胁。这反应太大了。大到他不得不怀疑,户部的账目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更巧的是,顾氏的父亲顾文渊是户部左侍郎,管着新币制。赵彦是户部右侍郎,管着常收支。两个侍郎之间,平时是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还是暗中角力?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李默掀帘下车,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的神识仓库里,那枚墨色魂玉正在微微发光。
昨夜修炼《千魂归一诀》第一重时,他只是勉强分出半缕弱魂。但今在翰林院,他为周文礼仗义执言、当众拆穿户部的猫腻,无形中积攒了一股锐气。此刻,那缕弱魂竟然自行从眉心浮出,比昨夜凝实了几分。
李默心中一动。看来这功法修炼,光靠打坐不行,还得靠“事上练”。越是这种勾心斗角的场合,越能磨砺神魂。
他嘴角微微勾起,大步跨进府门。
经过下午三个时辰的修炼,这入门第一重,凝魂。已经摸到了门径。
他睁开眼睛,分魂瞬间归位。桌上摊着周文礼悄悄塞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期。那是户部今年三月的一笔军饷支出,数字和北境上报的数字对不上。
李默拿起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然后他站起来,吹灭蜡烛,回房睡觉。
当夜,书房。
顾氏坐在他身旁,翻着江南钱庄的筹备账目。她今晚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月白寝衣,长发用一素簪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的颈线。灯下看账的样子格外认真,眉头微蹙,嘴唇轻抿,偶尔用笔杆轻轻点着下巴,浑然不觉丈夫已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夫人。”李默忽然开口。
“嗯?”顾氏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岳父什么时候回来?”
顾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父亲上月去了江南,巡视盐政,归期未定。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见见他。”李默说,“有些事,当面聊聊比较好。”
顾氏看了他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猜到了什么:“是因为今天赵家的事?”
李默没有否认。顾氏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世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赵彦和我爹虽然同属户部,但从来不是一路人。我爹主管新币制,赵彦主管常收支。新币制一旦推行,常收支那块的权力就会被大幅削减。钱都走钱庄了,谁还从他手里过?”
李默心头那条隐隐约约的线索,在这一刻被顾氏一句话串了起来。
赵侍郎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不是因为儿子丢了面子。是因为他怕。怕李默帮顾家做成了江南钱庄,怕新币制顺利推行,怕自己手里的权力被架空。
他在宫门口堵李默,不是因为他是赵岭的父亲,是因为他是户部的既得利益者。
而翰林院那些文书,户部送来的汇总数字和原始奏报之间的差距,那不是疏忽,是有人故意在模糊账目,为的就是让新币制的推行动荡不安,让皇帝对顾文渊失去信心。
“我明白了。”李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
顾氏担忧地看着他:“世子,赵家在户部经营十二年,朝中门生故吏众多。我爹都未必斗得过他,你一个人。”
“谁说是一个人?”李默忽然笑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顾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李默,和宫宴上念诗的那个男人一样,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夫人,”李默侧头看她,嘴角微扬,“翰林院不是菜市口,但比菜市口有意思多了。”
顾氏看着他眼底那道跃跃欲试的光,忽然也笑了。她没有再问,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动作轻柔。
顾氏虽然天资不算聪颖,但学习态度极好。这几为了讨好夫君,早早便焚香沐浴,等着李默“教导”她新的登山姿势。
只是数来的高强度运动……如今她在一个时辰后便是一瘸一拐地逃回了自己的小院。出门时,“咬牙切齿”地让守在外面何秀娟进去……。
呃……半夜了……李默感叹,这齐人之福虽好,却也不能误了明天的差事。
但他一点也不急。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一张别人永远不会知道的底牌,当他睡觉的时候,他有一双眼睛,可能还在别处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