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还有一件事。”顾氏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王德贵在府里经营二十年,外面的人脉牵扯极广。他贪的那些银子,大部分不在他自己手里,全放在正阳门外那六间商铺的暗股里。如果只是把他赶出府,那些暗股他还会继续吃。不如先留他一条狗命,让他把吞的银子一笔一笔吐出来,再让他滚。”
李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女人一旦转了阵营,下手比他还狠。
“好。”他说,“王德贵交给你处置。他吞了多少、藏在哪里、用什么手段让他吐出来,你比我清楚。”
顾氏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王德贵面前。
王德贵跪在地上,看着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的二夫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的裙摆停在他眼前,他抬起头,看见她脸上那个熟悉的微笑,温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王管事,”顾氏轻声说,“你跟了我三年,我给你留一条路。正阳门外那六间商铺,从今天起,全部过户回侯府名下。那些暗股,你把名册交出来。之后你自己去跟世子爷求情,我不手。”
王德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了。
清晨的阳光终于照进了正堂,满地烛蜡早已燃尽。下人们被屏退,只剩下李默和顾氏两人隔着一张桌案,面对面坐着。
“你昨晚说要收服我。”顾氏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没有半分白的凌厉,“你说对了。”
“我没说过‘收服’这两个字。”李默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你的意思就是。”顾氏盯着他的眼睛,“你今天在周老四面前保下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侯府的账目能继续运转。你说需要我管账,不是因为信我,是因为我确实有用。你说江南钱庄的事,不是跟我商量,是告诉我,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说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苦涩,七分释然。
“但你至少给我留了路。而且是一条好路。”
李默沉默了一瞬,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裹挟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夫人,我直说了。咱们这桩婚事,之前三年有名无实。你嫁进侯府是父母之命,不是你自己选的。你防着原主,架空原主,是因为你觉得他就是个废物。今天我要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顾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账册,呼吸凝滞了一瞬。
李默一步步走回她面前,目光清亮而坦然。
“从现在开始,我给你重新选一次的机会。你若继续留在侯府,从今往后,这府里财政大权归你,我不手,但你得跟我一条心。你若想走,我不拦你。北郊庄子那片地还值些银子,够你自立门户,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顾家那边,你要是不想回去,我可以帮你瞒三年、五年,直到你自己站稳。”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你自己选。”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顾氏低着头,李默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攥着账册的手指攥得骨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闩上了。
李默:“你。”
“账册的事,水落石出之前,我怕有人闯进来。”顾氏背对着他说,声音闷闷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但目光却亮得灼人。
“我嫁进侯府三年,从来没把这里当过家。我爹让我架空你,我照做。我爹让我查你的账,我照做。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个废物丈夫,当一辈子顾家的棋子。”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决绝,“可你刚才说,给我选。三年了,我爹都没问过我要不要,你问了。”
她用力擦掉眼角的泪痕,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个侍郎千金该有的傲气。
“江南钱庄,我要一半的股份。”
李默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笑得畅快,笑得坦荡,笑得顾氏脸上的泪痕都没擦就跟着弯了嘴角。
“好。”他说,“一半股份,外加江南顾氏商号的独营权。但是有一条,从今天起,你做的每一笔账,我都有权抽查。”
“成交。”
顾氏伸出手,李默握住。
她的手比他想象的有力。
“对了。”顾氏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当家主母的精明模样,“按你昨晚的分成——四成归我。我明早让人把近三年的账目重新整理一遍,把亏空的数额和来源全部理清。另外,王德贵吞的银子,我会在三天之内让他吐出来,一分不少。”
李默看着她这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的模样,心里感慨,这执行效率,比他上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经理都高。
“我提两个建议。”他竖起两手指。
“第一,正阳门外那六间商铺,你先做一轮货品结构优化。眼下京城最缺的是南货,茶叶、丝绸、瓷器。用侯府的仓储做中转,你的商铺只做精品,利润至少能翻两倍。”
“第二,北郊庄子烧了三百石粮,正好拿来做文章。你去跟户部的人说,侯府今年收成受损,申请减免明年上半年的田赋。省下来的银子,正好做江南钱庄的启动资金。”
顾氏呆住了,随即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我明天就去办。户部那边是我爹管着,减赋的批文拿到手,至少能省下八百两银子。”
“第三件,我有个事要问你。”李默忽然正色道。
顾氏立刻放下手中的账册,洗耳恭听。
“咱们什么时候圆房?”
顾氏一怔,随即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她难得地局促起来,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带,低声说:“世子爷。”
“开个玩笑。”李默笑着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先做生意,后谈感情。咱们来方长。”
顾氏看着他走到窗前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抹弧度。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既危险,又让人安心。
她轻手轻脚退到门边,刚准备拉开门闩,忽然听到李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人且慢。”
顾氏身形一滞,回头看他:“世子还有吩咐?”
“这些子你我不曾同席,除了因我往荒唐,还有别的原因吗?”李默问。
顾氏沉默了一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那些假账,是妾身一个人的主意。至于我爹那边,我以后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默微微一笑:“好。他,我必亲往顾府,与你父亲当面言明。”
顾氏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眶发酸。嫁进侯府三年,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一个废物丈夫,当一辈子顾家的棋子,在娘家是工具,在夫家是外人,两头不讨好,永远不能为自己活。可此刻,这个人对她说“他亲往顾府”,她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有了后盾。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轻轻的一句:“谢谢。”
她拉开门闩,推门而出。清晨的阳光洒在院中青石板路上,地面积了一夜的雨水,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她终于挺直的脊背。一路上丫鬟们纷纷低头行礼,无人瞧见她眼角一闪而过的水光。
书房里,李默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那串库房钥匙,嘴角慢慢扬起。
收服顾氏,不是靠那封信,也不是靠帮她平账,是靠给了她一条出路。她不是被他威胁怕了才低头,她是算清了利弊才站队。这种人,一旦站定了,比任何人都可靠。
但这件事还没完。
北郊庄子被烧,表面上是王德贵想销毁证据,可王德贵一个外院管事,哪来的胆子烧主家的粮仓?一百两银子加一个庄头位置,就能让周老四铤而走险?
这后面还有一只手。
李默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毛笔。这已经是他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三次握笔,笔杆不再像铁棍一样握不住,笔画也渐渐能看出些力道。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写下“北郊庄子”四个字,又从圈旁边拉出两条线。
一条连着王德贵。
另一条,他没有写名字,只打了一个问号。
他搁下笔,看着那个问号。窗外桂花香浓,秋意渐深。何秀娟的身影在院子里一闪而过,背着个小包袱出了府门,她回家安顿家人,顺带去百草堂送信。
他应该安排何秀娟早点领了她的差事。
老侯爷还有九天回京。账目的窟窿顾氏会补上,庄子的损失需要时间修复,而那个藏在王德贵背后的人,才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有意思。”李默自言自语,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