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记 · 慢生活

第7章

都可以夺舍了,谁还过苦日子? · 插班生大叔 · 2026-07-01 17:06:43

永宁侯府中门大开。

两排黑甲亲兵分列台阶两侧,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管事、庄头、账房、丫鬟、婆子,百来号人黑压压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默站在最前面,一身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世子印信。顾氏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正红色诰命礼服,珠冠巍峨,目不斜视。

远处尘头大起,铁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黑甲骑兵拥着一辆宽大的战车朝侯府大门疾驰而来。当先一匹乌骓马上,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孔棱角分明,眉宇间压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之气。一身半旧的玄色战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佩刀的刀柄上缠着的金丝却在光下刺目生辉。

永宁侯,李怀远。先帝亲封的一等侯,手握北境十万大军的边关统帅。

战车在府门前停稳。老侯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甲片哗啦啦一阵响。他扫了一眼跪迎的下人,目光在正门匾额上停了片刻,“敕造永宁侯府”六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三年没见这块匾了。

他收回目光,大步跨上台阶。路过李默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换了身皮?”

李默躬身抱拳,不卑不亢:“父亲教训的是。”

老侯爷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顾氏,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径直往正堂走去。顾氏微微低头,总觉得老侯爷方才那一眼,像是看穿了什么。

正堂之上,老侯爷在主位坐下。赵铁按刀立在身后。李默和顾氏分坐两侧,下人们奉上茶水后便被屏退。

老侯爷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喜怒难辨。

“这十天,听说你动静不小。先是查账,后是清人,连王德贵都被你赶出府了,那老东西在侯府待了二十年,你赶他,就不怕下面的人寒心?”

李默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顾氏整理的新账册,双手呈上。

“王德贵贪墨府产两万三千两,人证物证俱全。儿子没有报官,是看在他在侯府二十年的份上,给他留一条活路。”

老侯爷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看,眉头越锁越紧。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向顾氏。

“这账是你做的?”

顾氏起身行礼,神色坦然:“回父亲,是儿媳做的。近三年府里的账目确实有些混乱,世子这些天帮着梳理了一遍,儿媳重新誊抄整理,今后必当规范账目,不再出纰漏。”

她承认混乱,肯定世子,揽责表态,每一层都卡得恰到好处。

老侯爷看了她半晌,忽然道:“你爹那个新币制,户部递了折子上去,被陛下驳了。”

顾氏脸色微微一变。

“缺乏准备金。”老侯爷抿了口茶,目光扫向李默,“听说你跟你媳妇说,有办法从江南盐商手里借钱?”

李默心头一凛。这事他只跟顾氏说过,老侯爷从哪里知道的?他看向顾氏,顾氏微微摇头,不是她。

“别看你媳妇。”老侯爷放下茶盏,语气沉了几分,“北境十万大军压在身上,我在京城没几双眼睛,能睡得着觉?”

李默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既然老侯爷什么都知道,那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他将江南钱庄的构想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田庄产出做基础,江南设钱庄吸收盐商存银,以存银弥补顾家新币制的准备金缺口,同时以钱庄为纽带打通南北货流。整整说了一盏茶的工夫。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是个办法。”老侯爷缓缓点头,“顾家的事本不该侯府手,但你既然要拉你媳妇一把,我不拦着。只有一条,侯府的产业不能跟顾家搅在一起。将来出了事,各论各的。”

李默躬身应道:“儿子明白。”

老侯爷忽然话锋一转:“你那个同窗,赵侍郎的儿子赵岭,今儿在宫门口放话,说要让你在宫宴上颜面扫地。你得罪他了?”

李默皱眉。赵岭,原主在国子监的同窗,翰林院出了名的才子,两人素来不合。但“宫门口放话”?他连赵岭的面都没见过。

“儿子不曾得罪他。不过既然他放了话,接着便是。”

“接得住?”老侯爷盯着他,“赵岭是翰林院编修,诗书礼乐无一不精。他要是在宫宴上发难。你行?”

“他会的,儿子会。他不会的,儿子也会。”

老侯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几分真。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李默面前。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但久经沙场的气势压下来,整个正堂的空气都沉了几分。他伸手,在李默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十天,你做的这些事,查账、清人、管住后院,像个世子该有的样子了。有件事,为父本打算一进京就办,现在看来,不必了。”

他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但李默从父亲收回手时那个细微的动作里读懂了,收回印信、禁足三年的处罚,撤销了。

“但你记住。”老侯爷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站起来了,就会有人想把你按回去。顾家、赵家,朝堂上那些看侯府不顺眼的人,都会盯上你。宫宴上你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是永宁侯府的门楣,是北境十万大军的脸面。接得住赵岭的招,你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接不住,为父也保不了你。”

说完,他大步跨出门槛,赵铁紧随其后。

正堂里安静下来。

顾氏走到李默身边,压低声音:“世子,赵岭的事。”

“不用。”李默望着父亲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我爹那番话,表面是敲打,实际上在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赵岭背后有人。一个能让翰林院编修在宫门口放话的人,不是赵家能指使的。我爹说‘接不住他也保不了我’。那个人,连他也忌惮三分。”

顾氏脸色微变:“世子觉得是谁?”

“不管是谁,宫宴上就知道了。”李默回过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夫人,宫宴的礼服,帮我备好。第一次在陛下面前亮相,总得体面些。”

“已经备好了。”顾氏走到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轻柔熟练。理完之后才意识到太过亲昵,耳微微泛红,却没有收回手,“还有一件事,顾家那边,我爹今晚设了家宴,派人来请我回去。我推了。”

李默看着她:“推了?”

“推了。”顾氏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明宫宴之后,我跟你一起回顾家。不是回顾家的家宴,是以永宁侯府世子夫人的身份,正式登门。”

李默沉默一瞬,伸手握住了她还搭在自己领口的手。

“好。”

当夜,李默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顾氏送来的宫宴礼单。

宫宴设在紫宸殿,皇帝亲临,六部九卿皆在。赵岭若要在这种场合发难,无非文斗或诗斗。赵岭以律诗见长,必会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李默放下礼单,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院中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他不会作诗。

但他能背的诗,整个翰林院加起来也比不过。从春江花月夜到将进酒,从苏轼到辛弃疾,唐宋八大家的传世名篇在脑中一字不差地排着队。赵岭想在诗会上让他出丑?得先问问李白同不同意。

不过,诗只是敲门砖。老侯爷白天那番话,明着敲打,暗着提醒,宫宴上所有的表演,都只有一个目的:让皇帝记住你。

李默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更夫的梆子声响过三更,才转身回屋。

顾氏已经睡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帐上,她的呼吸均匀绵长。李默轻手轻脚在她身侧躺下。

刚躺好,一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还没睡?”李默低声问。

“睡了,又醒了。”顾氏的声音带着困意,含糊不清,“你刚才在书房待那么久,是不是在担心宫宴的事?”

“没有。在想几首诗。”

“什么诗?”

“明天你就知道了。”李默心里吐槽,上一辈子别人写小说全是那些套路,什么将进酒啊?我也当一回文抄公。

顾氏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渐渐又沉入了梦乡。

李默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十天前他还是孤家寡人,被架空、被监视、被看不起。如今枕边多了一个曾最防备他的女人,明天还要去宫宴上跟当朝第一才子打擂台。

人生无常。

他闭上眼睛,将脑中的诗篇又过了一遍,安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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