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车开了整整一夜。
林骁靠在车窗边,没有睡。窗外的黑夜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村庄、小镇、或是某个不知名的车站。他数着那些灯火,数着数着就乱了。不是因为多,是因为他想别的事去了。
对面的铺位上,李征已经睡着了。这个年轻的情报员是林骁在火车上认识的,东北野战军情报处的人,也去华北军区报到。二十五岁,比林骁小三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快,走路快,吃饭也快。
李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林骁把滑落的毯子拉上去,盖住他的肩膀。
天亮了。
雪停了。窗外是一片平原,褐色的土地,灰白的天空,远处有几间农舍,屋顶上积着雪。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的牌子写着“滦县”。林骁知道,到了。再往前就是国民党控制的区域,火车不通了。
他叫醒李征,背上布包,下了车。
站台上冷冷清清。几个穿灰布军装的战士在装卸物资,远处有骡马的嘶鸣声。李征左右张望了一下。
“这是哪?”
“滦县。冀东解放区。”
“北平呢?”
“还远着。在国民党手里。”
李征推了推眼镜,没再问。
站台出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林骁”。林骁走过去。
“我是林骁。”
中年人放下木牌,伸出手。
“林骁同志,我姓孟,孟庆山。华北军区情报处的。王处长让我来接你。”
林骁握了一下他的手。
“辛苦了。”
孟庆山看了一眼李征。
“这位是——”
“李征。东北来的,也去情报处报到。”
“行,一起走。”
三个人走出车站。广场上停着一辆旧卡车,车斗里铺着稻草。孟庆山跳上驾驶室,林骁和李征爬上车斗。卡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冒着黑烟,沿着一条土路开走了。
林骁靠坐在车斗边沿,看着窗外的景色。冀东平原一望无际,田里种着冬小麦,绿油油的,盖着一层薄霜。路边的村庄灰扑扑的,土墙、茅草顶,墙上刷着白石灰大字:“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风很大,吹得军装下摆猎猎作响。李征缩在角落里,把围巾裹得更紧了。
车开了大概一个时辰,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远处有一片灰砖灰瓦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背枪的哨兵。车停了。
孟庆山从驾驶室跳下来。
“到了。这就是情报处。”
林骁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院子里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装的,有男有女,都在忙。一间屋子里传出电台的滴答声。
孟庆山领着他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北房。屋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文件、茶杯。一个五十来岁的军人坐在桌前,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袖口磨得发白。
看到林骁,他站起来,伸出手。
“林骁同志,你好。我姓王,王建国。”
林骁握了一下他的手。
“王处长。”
“坐。老罗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他在东北最好用的人。”
林骁坐下。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翻开,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你在剿总待了三年,搞到了辽西图,搞到了廖耀湘的撤退计划。你的工作,总部很满意。”
林骁没有说话。
王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块布帘。布帘后面是一幅大地图——北平、天津、张家口、唐山、承德。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红的是,蓝的是国民党。
“傅作义的五十万大军,分布在平、津、唐、张五百多公里的狭长地带。东北的仗打完了,中央决定提前入关。现在东野的主力正在向华北运动。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他看着林骁。
“配合东野,包围北平,切断傅作义的退路,争取和平解放。”
林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傅作义的很分散。东起唐山,西到张家口。他的主力在北平、天津两地。如果切断平津铁路,他就没法从海上跑。”
王建国点了点头。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在剿总的时候分析过。”
王建国看着他。
“林骁,你的任务不是在办公室里分析地图。你的任务是在北平城里。”
林骁看着他。
“我要潜入北平?”
“对。华北的地下党在北平有一套成熟的网络,但他们缺少一个能从军事角度分析情报的人。你是黄埔出身,当过剿总参谋,熟悉国民党军队的指挥体系。你能从一堆看似无关的信息里找出有价值的线索。”
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的新身份。北平城里一家商行的职员。名片、证件、履历,都在里面。北平地下党会与你联系。他们给你安排了住处,在鼓楼附近的一条胡同里。”
林骁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我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地下党的人会来接你。他们会把你送进北平城。”
王建国看着他。
“林骁,你要记住——进了北平,你就是另一个人了。不是林骁,是林桦。北平商会恒昌商行的职员,河北保定人,在北平念过书,做过两年账房先生。你的履历经得起查,地下党已经帮你铺好了。”
他顿了顿。
“你身上的军装要换掉。不能带任何暴露身份的东西。那本《象棋谱》,也不能带。”
林骁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是密码本。”
“你脑子里的东西,比密码本重要。你把密码背下来,书留下。”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象棋谱》,放在桌上。
王建国看着他。
“林骁,东北的仗打完了。但华北的仗,刚刚开始。你在东北是潜伏,在北平也是潜伏。但北平不一样。那里是傅作义的地盘,保密局北平站比沈阳站更大、更狠。你的对手不是沈醉了,是徐宗尧。”
林骁点了点头。
“我明白。”
王建国伸出手。
“保重。”
林骁握了一下他的手。
“保重。”
他走出屋子。院子里,李征正蹲在墙啃红薯,看到他出来,站起来。
“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你去哪?”
“北平。”
李征愣了一下。
“北平?那不是还在国民党手里吗?”
“所以才去。”
李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林骁,保重。”
林骁握了一下他的手。
“你也保重。”
他走出院子,跟着孟庆山去了另一间屋子。那是情报处的招待所,一排平房,每个房间两张行军床,一床薄被,一个枕头。林骁进去的时候,床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便装——深灰色的棉袍,黑色的布鞋,还有一顶毡帽。
孟庆山说:“换上吧。明天一早,有人来接你。”
林骁关上门,脱下军装,叠好,放在床头。他穿上棉袍,系好扣子,穿上布鞋,戴上毡帽。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不像林骁,像一个普通的北平城里的小职员。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张赵芷茹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不是林骁了。是林桦。
他躺到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从梁上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沈阳。想起了赵芷茹,想起了赵鹤亭,想起了老周,想起了苏静,想起了沈醉。
沈醉说:“我不是输给你,我是输给了一个时代。”
林骁不知道沈醉现在在哪。也许死了,也许逃了,也许被抓了。但他知道,他自己还活着。他还要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想。想北平,想明天的路,想那本留在桌上的《象棋谱》。
炮二平五,马8进7,车一平二。
他已经背下来了。不需要书了。
窗外的风吹着。
这一夜,很长。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