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上七点,中山公园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几盏,昏黄昏黄的,照不亮整条路。公园门口没什么人,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没人愿意在外面吹冷风。
林骁到的时候,赵芷茹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林骁,她笑了。
“你来了。”
“你等了多久?”
“一会儿。”她说,“走吧,进去走走。”
两个人走进公园。石子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空里,像裂开的手指。远处的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水,只看得见岸边的栏杆。
他们走得很慢。
“林骁。”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不知道。”
赵芷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因为我想跟你说一些话。在司令部不能说,在家里也不能说。”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妈不是病死的。”
林骁没有说话。
“她是自的。”赵芷茹的声音很轻,“1944年,本人还在的时候。我爸跟本人做生意,我妈不同意。她劝了他很多次,他不听。后来有一天,我妈从三楼跳了下去。”
林骁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
“你知道我爸知道我难过,但他从来没有跟我谈过这件事。他只会给我买东西,给我安排工作,给我找一个有前途的男朋友。”
“他给你找了?”
“还没。但他已经在物色了。”
赵芷茹抬起头,看着林骁的眼睛。
“林骁,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意思?”
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在飘。
林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净的东西——她想知道答案。
他的读心能力告诉他:她没有说谎。
“有。”他说。
赵芷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她说。
“但是我没有资格。”
“什么叫没有资格?”
林骁沉默了几秒。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能说真话——我是共谍,随时可能死。也不能说假话——他不擅长对她说假话。
“我的命不是自己的。”他说,“在我做完该做的事之前,我不能对任何人承诺。”
赵芷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做的事,是跟我表哥有关的吗?”
“跟你表哥没关系。”
“那你怕什么?”
“怕连累你。”
赵芷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骁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不怕被你连累。”她说,“我怕你不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林骁没有抽回手。他站在那里,让她握着。
他知道这不对。他不应该让她靠近,不应该让她产生感情,不应该让她握住自己的手。他应该推开她,应该冷着脸说“我们不适合”,应该转身走掉。
但他没有。
因为他的手也在贪恋那点温度。
“林骁。”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要走了,告诉我一声。别一声不吭就消失。”
林骁看着她。
“好。”他说。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湖面在左边,黑漆漆的。右边的树林里偶尔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
“赵芷茹。”
“嗯?”
“你妈走了之后,你恨你爸吗?”
赵芷茹想了想:“恨过。后来不恨了。他也很苦。”
“他跟你聊过吗?”
“没有。他不说。”
“你觉得他现在在做什么?”
“做生意。赚钱。给我攒嫁妆。”赵芷茹苦笑了一下,“他以为只要我有钱,就不会受苦。”
林骁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赵鹤亭派人跟踪他的事。这个人,表面上不问政治,背地里在查每一个人。他给自己的女儿攒嫁妆,但他也在做别的事。
什么事?林骁还不知道。
“林骁,你呢?你父母呢?”
“都不在了。”
“怎么走的?”
“我父亲是商人,被人害了。母亲改嫁了,后来也走了。”
赵芷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也很苦。”
“不苦。”
“你说不苦是假的。”
林骁没有反驳。
——
走到公园深处,路灯没了。四周很暗,只能看到路的轮廓。
赵芷茹突然停下来。
“林骁,我表哥今天中午又找我了。”
“说什么?”
“他说你在查什么。他说让我小心你。”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赵芷茹转过头,看着他:“你不是坏人。我知道。”
林骁想说“你怎么知道”,但他没说。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她相信他,不需要理由。
“走吧,该回去了。”
“再走一会儿。”
“冷。”
“我冷你就牵着我。”
林骁看了她一眼,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都凉。但牵在一起之后,好像没那么凉了。
他们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
快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林骁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是别人的。在身后,大概二十米远,踩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
他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步伐,侧耳听。
脚步声也慢了。
“怎么了?”赵芷茹问。
“没事。”
他继续走,脚步不变。到了公园门口,他松开赵芷茹的手。
“你先回去。”
“你呢?”
“我还有事。”
赵芷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骁,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她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林骁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黑暗里。
“出来吧。”
沉默了三秒。
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中等身材,穿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
“林参谋。”那个人说。
“你是谁的人?”
“赵会长让我跟着您。”
林骁盯着他。
“为什么?”
“赵会长说,林参谋是贵客,得保护好。”
“我不需要保护。”
“赵会长不这么认为。”
林骁沉默了两秒。
“回去告诉赵会长,我谢谢他。但下次别跟了。我不喜欢。”
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林骁点了一烟。
赵鹤亭在跟踪他。说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为什么?赵鹤亭在查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鹤亭比沈醉更难对付。沈醉是明枪,赵鹤亭是暗箭。
他掐灭烟,走了。
——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林骁脱了军装,洗了脸,坐在床边。他从鞋底抽出那份名单,看了一眼。
老刘的名字还横着那条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老刘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圈,代表“已牺牲”。
他看了一会儿,把名单折好,塞回鞋底。
还剩两天。
他需要那把钥匙。
赵芷茹的钥匙在机要室的桌上,明天她值班。如果他能让她离开机要室五分钟……但他不能偷,偷了她会发现。如果她发现了,沈醉就知道了。
他需要她把钥匙借给他。
不是“借”,是“让”他拿走。
他需要一个理由。
林骁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开始推演。
——
第二天早上,林骁走进司令部大楼。
走廊里,沈醉又在等他。
“林参谋,昨晚去哪了?”
“中山公园。”
“跟谁?”
“赵芷茹。”
沈醉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愤怒——他在控制自己。
“林骁,我警告过你。”
“你警告过我什么?”
“别碰赵芷茹。”
林骁看着他:“她想让我碰,我拦不住。”
沈醉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骁只有半米。
“你再说一遍。”
林骁没有退。
“我说,她想让我碰,我拦不住。”
沈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冷笑了一下。
“你以为她真的喜欢你?她只是没见过你这种人。等她想明白了,她会离你远远的。”
“那是她的事。”
林骁绕过沈醉,走了。
沈醉站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吱响。
他知道林骁在挑衅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林骁需要他去找赵芷茹。
沈醉去找赵芷茹,赵芷茹就会更想见林骁。她越见林骁,就越信任林骁。她越信任林骁,就越可能帮林骁。
这是一个赌局。
赌的是赵芷茹的感情。
沈醉以为他了解赵芷茹。
但林骁已经看到了赵芷茹的另一面——那个在黑暗里牵住他的手,说她不怕被连累的女人。
沈醉不了解她。
林骁在赌这一点。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
但云层好像薄了一些。
也许,要出太阳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