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一早,林骁刚穿好军装,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赵芷茹的敲法。赵芷茹敲门轻,两下,等一等。这个敲门声重,三下,不间断,像砸门。
林骁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见过的——沈醉手下的那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另一个是生面孔,穿军装,少校军衔,腰里别着。
“林参谋,沈特派员请您过去一趟。”年轻人说。
“去哪?”
“保密局。”
林骁看了一眼那个少校。少校没说话,手放在枪套上。
“容我穿上外套。”
“不用了。现在就走。”
林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走出宿舍,门没锁。已经不需要锁了。
下楼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楼下。那五个人还在,但位置变了。巷口的那个站到了楼梯口,车里的那个下了车,站在路边。报摊前的那个收起了报纸,站起来。
七个人,都在看他。
林骁没有说话,跟着那两个人在前面走。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两个。
走到保密局大楼门口,卫兵没有拦他。昨天还拦了,今天不拦了。他们已经知道他要来。
上了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门开着。
沈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林骁,笑了。还是那种只动嘴角不动眼睛的笑。
“林参谋,来了?坐。”
林骁走进去,坐下。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沈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参谋,昨晚睡得好吗?”
又是这个问题。林骁知道沈醉在问什么——他不在宿舍,但他在别的地方。沈醉的人会告诉他,赵芷茹昨晚几点进他的房间,几点出来。他们不会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猜。
“还行。”
沈醉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骁,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骁。
“今天起,你不能离开这里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骁。
“我正式通知你,你被限制了行动自由。”
林骁看着他。
“罪名呢?”
“没有罪名。只是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调查你是不是共谍。”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骁的脸色没有变化。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的呼吸没有变快。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沈特派员,你有证据吗?”
沈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有。”
“什么证据?”
“你的档案。1944年那一段空白。协和医院没有你的住院记录。”
“我说过,战乱时期记录不全。”
“那这个呢?”沈醉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走在一条巷子里。男人的脸看不清,但他穿的那件军装,林骁认得。那是他自己的军装。
“这是你。三天前的晚上,你去了教堂旁边的巷子。你在那里待了五分钟,然后离开了。你在那里做了什么?”
林骁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回答。”沈醉说,“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有眼睛。不只是楼下那几个人,还有你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把照片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林骁,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你上次说过这句话。”
“这次不一样。上次你还能走。这次,你走不了了。”
林骁看着他。
“沈特派员,你想关我多久?”
“关到我找到证据。或者关到你承认。”
“那可能要很久。”
沈醉笑了。
“我不急。东北的冬天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把他带到三楼。那个房间。”
门口的两个人和楼下的七个人,把林骁从椅子上拉起来。没有人给他上手铐,但他的手被两个人架着。他走在走廊里,两边都是人。光灯白惨惨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死人。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间空房间,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被钉死了,从外面封了木板。墙上挂着一幅作战地图。
林骁被推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锁咔嗒一声。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行军床上铺着一条灰白色的床单,不知道多少人睡过。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墙上的地图是廖耀湘兵团的部署图。
他走到窗边,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能看到街对面的一栋楼,楼顶上站着一个人。不是沈醉的人,是另一个方向的人。沈醉说“还有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他没有说谎。
林骁走回房间中央,重新看向墙上那幅地图。
他看懂了。
图钉是新的,地图是新的,边角没有折痕——刚挂上去不久。钉的位置很标准,每一个图钉都按在部队番号的正中央,没有偏移。这不是作战参谋的钉法,是办公室里的人的钉法。沈醉让人挂的。在他进来之前。
这不是巧合。这是陷阱。沈醉把地图留在这里,把图钉留在这里,就是想看他会不会动。一个作战参谋,对墙上最新的兵力图毫无反应,不合理。如果他动了,沈醉就能观察他动的方向、逻辑,从中找到破绽。
林骁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枚图钉。钉帽光滑,没有指纹。
他捏住那枚图钉,拔了下来。
他动了。不是因为中了陷阱,而是因为他要让沈醉知道:我看穿了你的把戏,但我不在乎。
他把图钉钉到另一个位置——黑山方向。
不是猜。是他已经送出去的那份情报上的判断。那份情报变成了一串茶叶数字,变成了象棋谱上的残棋,变成了只有拿着密码本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但林骁不需要密码本。那些数字就是他自己写的。炮二平五——黑方用“龙”字代表,对应廖耀湘的一个师往黑山方向移动。他现在钉下去的这枚图钉,和那个“龙”字,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钉在这里,不是因为要传递什么——情报早就送出去了。他钉在这里,是因为他知道,沈醉会拿着战报来对。当沈醉发现他的判断和战报一模一样时,沈醉会开始怀疑自己。这不是传递情报,这是对沈醉的围剿。
林骁退后一步,看着那枚图钉的新位置。然后他走到行军床边,坐下来。
床板硬,弹簧硌着屁股。他没动。他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地图。
他开始想。
沈醉关他,是因为证据还不够。如果有铁证,沈醉不会只是“限制行动自由”,他会直接把人交给军事法庭。所以沈醉在等。等我犯错,或者等人来救我。
但他不会犯错。他只会给沈醉看他想让沈醉看的东西。
林骁躺到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想起了延安。1944年,老罗说:“你的任务不是人,是让更多人活。”四年了。他还没过人。但他让多少人活?他不知道。也许几百,也许几千,也许几万。但今天,他自己能不能活,他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地图离他很近。廖耀湘的部队番号,用图钉钉在相应的位置上。红色的图钉,钉在纸上,把纸扎出了小孔。
林骁盯着那些图钉看了很久。
他坐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图钉。每一枚图钉对应一个师或一个团。他可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枚一枚地挪动它们,把廖耀湘的每一步动向钉出来。沈醉每天会来看,每天会拿着战报来对。当战报上的消息和他钉的位置一次次吻合,沈醉的信仰就会一点点崩塌。
林骁回到行军床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推演。
傍晚,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
一只手伸进来,放下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双筷子。然后小窗关上了,锁咔嗒一声。
林骁没有动。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那碗饭。米饭是凉的,咸菜是咸的。他端起来,吃了几口。不是饿,是需要力气。吃完了,他把碗筷放到门口,靠墙坐着。
门缝下面有光。走廊里的光灯还亮着。外面有人。他听到了脚步声,走来走去,三个人轮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楼下巷口,报摊已经收了。长椅空着。但明天,那个人会来。赵鹤亭的渠道会告诉他:线没断。
他走回行军床,躺下。
窗外的天黑了。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到对面楼的灯亮着。楼顶上那个人还在。
林骁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等。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