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芷茹请他吃饭。
他知道这顿饭不是吃饭。这是赵鹤亭在看他,是沈醉在试他,是一场鸿门宴。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不去,就等于告诉他俩——我有问题。
——
林骁到赵府的时候,差十分七点。
东顺城街十八号,一栋灰砖小洋楼,门口两盏灯,台阶扫得净。他按了门铃,一个穿黑色棉袄的老头开了门。
“林参谋?”
“是。”
“老爷等您呢。”
老头把他领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讲究。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了四个字:“厚德载物”。落款看不清,但印章是红的。
赵鹤亭从里面走出来。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不胖不瘦,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亲近,不疏远,刚好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参谋,久仰久仰。”
“赵会长客气了。”
两人握了手。赵鹤亭的手很软,没有茧子。这不是活的手。
“芷茹在楼上换衣服,一会儿下来。来,先坐。”
林骁坐下。赵鹤亭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已经泡好了茶。
“林参谋是哪里人?”
“安徽。”
“安徽什么地方?”
“芜湖。”
“芜湖好地方。我年轻时去过,长江边,鱼米之乡。”
“赵会长去过的地方多。”
“做生意的,到处跑。”赵鹤亭端起茶杯,吹了吹,“林参谋在司令部待了几年了?”
“三年。”
“三年从少尉到中校,升得快。”
“卫总司令提携。”
赵鹤亭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林骁捕捉到了——不是打量,是评估。
这个人不是随便请客。
“林参谋,”赵鹤亭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跟芷茹……认识多久了?”
“半年。”
“你觉得她怎么样?”
“赵秘书工作认真,业务能力强。”
赵鹤亭笑了:“我问的不是工作。”
林骁没接话。
赵鹤亭正要再说什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赵芷茹下来了。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但脸很白净。她看到林骁,笑了。
“你来了。”
“赵会长请客,不敢不来。”
“我爸没为难你吧?”
“没有。”
赵芷茹走到父亲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爸,你别问太多,人家第一次来。”
“我问什么了?”赵鹤亭摊了摊手,“我就问了问他是哪里人。”
“你还问了什么?”
“没了。”
赵芷茹看了林骁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好意思。林骁读懂了,但没有回应。
门铃又响了。
老头去开门。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沉稳,不快不慢。
林骁知道是谁了。
沈醉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看到林骁,他停了一步,然后笑了笑。
“林参谋也在。”
“沈特派员。”
“你们认识?”赵鹤亭站起来。
“见过。”沈醉说,“林参谋是司令部的红人,卫总司令的学生。”
“那正好,都不是外人。坐,坐。”
沈醉坐下来,位置刚好在林骁对面。四个人——赵鹤亭、沈醉、林骁、赵芷茹——各占一边。茶几上的茶壶冒着热气。
赵芷茹给每个人倒了茶。倒到林骁的时候,她的手离他的杯子很近。林骁注意到沈醉看了一眼那只手。
“芷茹,”沈醉说,“你陪爸坐,我去看看厨房。”
“不用,阿姨在做。”
“那我去帮帮忙。”
沈醉站起来,走进了厨房。他不是去帮忙的。他是去跟赵家的佣人打听——林骁来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林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不是东北该有的东西。沈醉从南方带来的。
“林参谋,”赵鹤亭说,“你对东北局势怎么看?”
“赵会长问的是军事还是经济?”
“都想听听。”
“军事上,锦州保不住。锦州一丢,东北就保不住。经济上——打仗的时候,经济没什么好谈的。”
赵鹤亭点了点头:“那依你看,这仗还要打多久?”
“半年。”
“半年后呢?”
“半年后,沈阳的太阳还照常升起来。就看照在谁的旗上了。”
赵鹤亭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沈醉从厨房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花生米。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下。
“厨房说还得一会儿,先吃点花生。”
他拿起一颗花生,剥开,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林参谋,”沈醉说,“你昨天说锦州守不住,今天在赵会长面前也这么说。你不怕这话传到上面去?”
“真话不怕传。”
“那你说,廖耀湘兵团能守住吗?”
林骁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是个坑——如果说“能”,就是撒谎;如果说“不能”,就是泄露军机。
“廖总司令是名将。”他只说了这一句。
沈醉笑了:“你说话总是这么滴水不漏。”
“习惯了。”
赵芷茹了一句:“表哥,你别老问这些。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开会的。”
“对,对,”沈醉举起茶杯,“我自罚一杯。”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林骁。
“林参谋,我听说你父亲是经商的?”
“是。”
“做什么生意?”
“小买卖。不值一提。”
“你父亲还在吗?”
“不在了。”
“抱歉。”
“没什么。”
赵芷茹看了林骁一眼。她的眼睛里有同情——她以为他的父亲是真的不在了。林骁没有纠正。
他知道,沈醉问这些,不是在聊天。是在挖他的底。
饭端上来了。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木耳,外加一锅鸡汤。
赵鹤亭坐主位,沈醉坐他右边,林骁坐左边,赵芷茹坐在林骁旁边。
“来,动筷子。”赵鹤亭拿起筷子。
赵芷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骁碗里。这个动作自然到像是做了很多次。
沈醉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骁夹起排骨,吃了。
“好吃吗?”赵芷茹问。
“好。”
“我妈以前常做。”
“阿姨现在呢?”
赵芷茹的笑容淡了一点:“不在了。”
林骁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的读心能力告诉他——赵芷茹的母亲不是正常死亡。但这不是他该问的。
饭吃到一半,门被推开,沈醉的随从神色紧张地快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沈醉眉头一皱,起身走到一旁,从随从手里接过对讲机的话筒。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脸色变得铁青。”
“赵叔,我有急事,得先走。”
“什么事这么急?”
“保密局的事。”
沈醉看了林骁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了。
赵鹤亭叹了口气:“这孩子,工作太拼。”
赵芷茹没说话。她低头喝汤。
林骁知道沈醉为什么走——保密局截获了一段可疑电波,定位在城东。城东,是他昨晚去过的方向。
他面色不改,继续吃饭。
吃完饭,赵芷茹送他到门口。
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拢了拢,看着他。
“林骁。”
“嗯。”
“你觉得我爸怎么样?”
“挺好。”
“他挺喜欢你的。”
林骁没有说话。
“你别多想,”赵芷茹笑了笑,“他就是想见见你。”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有空就来。”
“你什么时候都有空?”
“不一定。”
赵芷茹笑了:“你这人真难约。”
林骁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点了一烟。
身后,赵府的灯还亮着。二楼窗口,一个人影站着。
不是赵芷茹。是赵鹤亭。
林骁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赵鹤亭在看他。
这个人,是敌是友?今晚的见面,没有给出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赵鹤亭请他来,不是因为女儿喜欢他。
是因为赵鹤亭有事要找林骁。
什么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答案。
他掐灭烟,走向夜色深处。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