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锦州丢了。

消息传到司令部的时候，参谋处长摔了一个茶杯。

瓷片溅了一地。没人说话。作战科长们坐在会议桌两侧，有的抽烟，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盯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卫立煌还没来。会议室里只有沉默和烟味。

林骁坐在第三排，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一个字没写。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但他的脑子里在算——锦州丢了，接下来就是黑山，就是廖耀湘。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卫立煌走进来。军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坐到主位上，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开会。”

没有人接话。

参谋处长清了清嗓子：“总司令，锦州那边——”

“锦州丢了。”卫立煌打断他，“不用重复了。说下一步。”

廖耀湘坐在卫立煌右手边。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气场很沉。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口了：“共军下一个目标，是我兵团。”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我主张向营口撤退。”廖耀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海上走，保存实力。”

卫立煌看了他一眼：“委座的意思，是固守沈阳。”

“固守？”廖耀湘冷笑，“拿什么固守？锦州一丢，沈阳就是下一个。共军五倍兵力围上来，我们撑不过一个月。”

“那是委座的决定。”

“委座在南京，不在东北。”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骁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廖耀湘和卫立煌的矛盾，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这对东野来说是好事，对国民党来说是致命的。

散会后，林骁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沈醉从后面跟上来。

“林参谋。”

林骁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醉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看着林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种不动眼睛只动嘴角的笑。

“锦州丢了，你怎么看？”

“意料之中。”

“你总是这么稳。”沈醉说。

“不稳活不到今天。”

沈醉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林骁的读心能力在高速运转——沈醉的瞳孔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嘴角的角度没有变化。这是一个没有破绽的人。

“说得好。”沈醉笑了，“活着最重要。”

他拍了拍林骁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

林骁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醉在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

他没转身。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下午，机要室门口。

林骁敲门。

“进来。”

赵芷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文件。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看到林骁，她笑了。

“又来借文件？”

“还文件。”林骁把一份档案放在桌上。

赵芷茹拿过来，放进铁柜。转身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林骁，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她走近一步，伸手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遍。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子，停顿了一秒。

林骁没有躲。

她收回手，垂下眼睛，耳有点红。

“注意身体。”

“嗯。”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林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脉搏跳了。他感觉到了。

不是试探。是真的。

“林骁。”

“嗯。”

“你晚上在食堂吃吗？”

“在。”

“那我去找你。”

他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步伐没有变化。但他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不是赵芷茹——她的门已经关了。是二楼窗口。

沈醉的办公室。

林骁没有抬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从鞋底抽出一张纸条。

是老罗通过新联络员传来的。字迹很小，只有一行：

“下一步：廖耀湘兵团撤退计划。十五内。”

他把纸条放在烟灰缸里，点着，看着它烧成灰。

十五。

窗外，奉天的天空灰蒙蒙的。沈醉已经在盯着他了。赵芷茹在靠近他。廖耀湘的撤退计划还在脑子里。

这三条线，哪一条先断？

他不知道。

他点了一烟。

窗外的云层很厚。天快黑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