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天上午。
林骁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不是他放的。他每天离开办公室之前,会把桌面收拾净。桌上的东西摆在什么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今天,那个位置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急着打开。先关上门,检查了一遍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然后坐下来,拿起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红色的条章:“机密”。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页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据可靠情报,共军将在锦州西侧发动佯攻,主力仍指向沈阳。廖耀湘兵团应做好向沈阳方向集结的准备。”
下面盖着保密局的印章。
林骁看了两遍。
假的。
第一,传递方式不对。这种级别的军事情报,应该通过作战科正式流转,而不是用一个没署名的信封塞到他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司令部内部的人。而且是有意为之的人。
第二,内容太净了。净得像是专门写给他看的。锦州刚丢,国民党高层最想听到的就是“共军主力要来打沈阳”——这样廖耀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营口,留在东北跟共军决战。这个情报,符合他们的愿望,不符合战场的事实。
第三,印章的位置不对。保密局的印章盖在右下角,但比正常的偏了半厘米。这是有人拿着真文件比着刻的章,位置没对准。
林骁把文件放回桌上,没动。
他开始想。
沈醉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两个可能。第一,试探他会不会把情报送出去。第二,让他相信假情报,做出错误的判断,然后在他犯错的时候抓他的把柄。
无论哪个,他都不能上当。
但他可以反向利用——如果他表现出“相信了假情报”,沈醉就会以为他上钩了。一个上钩的共谍,沈醉就不会急着收网。他会想放长线钓大鱼。
林骁需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他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放回信封。然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参谋处长正好路过。
“处长。”
“林参谋,什么事?”
“刚收到一份情报,说共军要在锦州西侧搞动作。”林骁把信封递过去,“您过目。”
处长接过去,抽出来看了一遍,皱了皱眉:“这情报哪来的?”
“不清楚。一早在我桌上。”
“保密局的章……”处长翻来覆去看了看,“我问问上面。”
“辛苦处长了。”
处长拿着信封走了。林骁看着他的背影,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知道处长会去问。处长的小舅子在保密局当差,这话会传到沈醉耳朵里。沈醉会知道——林骁没有把情报藏起来,而是上报了。这是一个“忠诚”的表现。
但沈醉也会知道——林骁信了这份假情报。因为如果他怀疑是假的,他就不会上报。他会把情报留下,或者销毁。上报,说明他当真了。
这就是林骁要的效果。
中午,食堂。
赵芷茹端着餐盘坐到林骁对面。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小珍珠耳钉。脸色比昨天好一些,眼睛不红了。
“你今天看起来不错。”她说。
“你也是。”
“我昨晚睡了个好觉。”
林骁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试探,不是好奇,是一种“我们之间有了秘密”的默契。
“你呢?”她问。
“还行。”
“还行是睡得好还是不好?”
“睡着了。”
赵芷茹笑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林骁。”
“嗯。”
“你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又请?”
“我爸说的。他说上次你走得太急,没聊够。”
林骁想了想。赵鹤亭请客,不会只是为了吃饭。他一定有事。也许是试探,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不能不去。不去就是心虚。
“几点?”
“七点。”
“好。”
下午,走廊里。
林骁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卫生间。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楼上走下来。
沈醉。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林骁,他笑了笑——那种只动嘴角不动眼睛的笑。
“林参谋。”
“沈特派员。”
“听说你今天收到了一份情报?”
消息传得真快。处长上午才拿走,沈醉下午就知道了。林骁心里有了数,脸上不动声色。
“是。”
“你怎么看?”
“我上报了。具体怎么研判,是处长的事。”
沈醉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倒是谨慎。”
“这行当,不谨慎活不长。”
沈醉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骁很近。近到林骁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大前门,很冲。
“林参谋,”沈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睡得好吗?”
林骁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怕,是警觉。沈醉知道昨晚赵芷茹去了他宿舍。不是可能,是知道。
“还行。”他说。
“那就好。”沈醉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冷了,注意身体。”
他走了。林骁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回到办公室,林骁关上门。
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沈醉那句话不是关心。是警告。他在说:我知道你昨晚了什么,我知道赵芷茹在你那,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骁坐下来,点了一烟。
沈醉比他预想的更快。他以为沈醉只是派人盯着他,没想到沈醉已经盯到了赵芷茹。这说明沈醉不在乎赵芷茹是他的表妹。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亲情,只有任务。
林骁把烟掐灭,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写报告。
手没抖。
但脑子里在算。沈醉的网越收越紧,他必须抢在沈醉动手之前,把廖耀湘的撤退计划拿到手。时间不多了。
傍晚,林骁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去赵府。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纸。不是文件。老周给他的数字,他自己写的推演。他把数字和记忆拼在一起,廖耀湘的撤退路线已经在他脑子里清晰起来——主力经黑山、大虎山一线向营口方向撤退,装备笨重,离开公路机动困难。
他没有直接写情报。
他写了一份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东西——一组茶叶采购清单:
“龙井三十七斤,碧螺春十二斤,白毫银针五斤,铁观音十九斤,君山银针八斤,祁门红茶二十三斤。”
这不是清单。这是密码。
每行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是“龙、碧、白、铁、君、祁”。他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象棋谱》,翻到第11页。第11页记录着一局残棋——黑方用“龙”字代表“炮二平五”,对应廖耀湘的一个师往黑山方向移动。他按照这个对应关系,把整条撤退路线编进了这份茶叶单里。
没有密码本的人,看到的就是一堆茶叶。有密码本的人,看到的是廖耀湘的。
他把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袖口的夹层里。
去赵府不是去吃饭。吃饭是借口。他需要找一个机会把情报交出去。给谁?楼下全是沈醉的人,他不能直接去教堂。老周是备选,但老周不认路。他需要一个有自己的渠道、不会被怀疑的人。
他还没想好。但纸条已经在他袖口里了。
他穿上军装外套,走出办公室。
赵芷茹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到下巴。
“我来接你。”
“你爸不是让我七点到?”
“我想早点见到你。”
林骁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站起来,穿上军装外套。
“走吧。”
两个人走出司令部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赵鹤亭的司机在车里等着。赵芷茹没上车,拉着林骁沿着马路走。
“不坐车?”
“走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
“林骁。”
“嗯。”
“我今天中午跟我爸吵了一架。”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离你远点。”
林骁没有说话。
“我跟他说,我不离。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是好人。”
林骁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我不知道。但我信。”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
“赵芷茹,你信我,但你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怕我骗你?”
“你已经骗了。”她看着他,“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那你为什么还信?”
“因为你骗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没有得意。你有愧疚。”
林骁没有说话。
赵芷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凉。
“林骁,我不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走之前告诉我。”
“好。”
她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我爸还在等。”
晚上七点,赵府。
赵鹤亭在门口等着。看到林骁,他笑着迎上来。
“林参谋,来来来,进屋。”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菜。四菜一汤,比上次简单,但更家常。红烧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木耳,一锅鸡汤。
赵鹤亭坐主位,林骁坐他右边,赵芷茹坐在林骁旁边。
“来,动筷子。”赵鹤亭拿起筷子。
赵芷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骁碗里。动作很自然,赵鹤亭看了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吃着。赵鹤亭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林参谋,你对东北局势怎么看?”
又是这个问题。林骁知道这只是开场白,赵鹤亭真正想说的在后面。
“锦州丢了,下一步看廖耀湘。”
“你觉得他能守住吗?”
“守不住。”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给他机会。他们会打黑山,堵住他往营口的路。然后合围。”
赵鹤亭点了点头。
“林参谋,你这个人,说话太直。”
“习惯了。”
“直也好。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赵鹤亭又喝了一口酒。
“林参谋,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林骁放下筷子。
“您说。”
“芷茹昨天跟我说,她不想嫁人。”
赵芷茹的脸红了:“爸——”
“你让我说完。”赵鹤亭看着林骁,“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林骁没有说话。
赵鹤亭盯着他看了三秒。
“那个人,是不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
赵芷茹低下头,筷子停在碗里。林骁看着她,又看了看赵鹤亭。
“是。”他说。
赵鹤亭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林骁,我查过你。”
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1944年那段时间的档案,是空白的。你在黄埔的成绩,有人动过。你在东北这三年,太净了。”
林骁看着他,没有说话。
“查不到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的净。一种是藏得太深。”
赵鹤亭看着他。
“我不想知道你是哪一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骁。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对芷茹,是真心的吗?”
林骁看了一眼赵芷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
“是。”他说。
赵鹤亭转过身,走回来,坐下来。
“那就够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骁,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只要对我女儿好,别的我不问。”
赵芷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林骁看着他。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摸到了袖口里的纸条。
赵鹤亭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会出卖你。
林骁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把纸条给赵鹤亭。不是因为他可靠。是因为他爱他女儿。这个赌注够大。
但他没有当场给。晚宴还没结束,赵芷茹在,佣人在。不是时候。
饭吃到尾声,赵鹤亭接了一个电话,上楼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芷茹看着林骁。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你对我是真心的。”
“真的。”
她笑了。
“林骁。”
“嗯。”
“你今天晚上别走了。”
林骁看着她。
“你爸在楼上。”
“他睡了就不会下来。”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
“赵芷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共谍。知道我爸在查你。知道我表哥在抓你。知道你可能随时会死。”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林骁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
“赵芷茹。”
“嗯。”
“你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
林骁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你活着。为了我,活着。”
林骁握紧了她的手。
“好。”
楼上传来赵鹤亭的脚步声。他下来了。
赵芷茹松开手,站起来。
“爸,林骁要走了。”
“这么快?”赵鹤亭从楼上走下来,“再坐会儿?”
“不了,明天还有早会。”林骁站起来。
“行。下次再来。”
“谢谢赵会长。”
赵芷茹送他到门口。夜风很冷,她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林骁。”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退了回去,靠在门框上。
“走吧。”
林骁看着她,转身走了。
他走下台阶。身后传来赵鹤亭的声音。
“林参谋。”
林骁停下脚步,回过头。
赵鹤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赵芷茹。赵芷茹转身回了屋。门口只剩下两个人。
“你等一下。”
林骁走回来。赵鹤亭侧身让开。
“上楼。我有话跟你说。”
林骁走进去。赵鹤亭关了门。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书房。门关着。台灯亮着,光线昏黄。
赵鹤亭坐在书桌后面,示意林骁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
“芷茹她妈走的那天,芷茹才十五岁。”
林骁没有说话。
“我告诉她,她妈是病死的。骗了她十五年。”
赵鹤亭抬起头,看着林骁。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芷茹再受一次那样的罪。”
林骁看着他。
“赵会长,我不会让她受罪。”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命。”
赵鹤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复杂,有无奈,有释然。
“林骁,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不会说漂亮话。”
林骁没有说话。
赵鹤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走吧。晚了楼下那些人该起疑了。”
林骁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摸到了袖口里的纸条。
他没有拉开门。
他转过身,看着赵鹤亭。
“赵会长。”
“嗯。”
“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口的夹层里抽出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放在书桌上。
赵鹤亭看了一眼,没有拿。
“这是什么?”
“一份茶叶采购清单。”
赵鹤亭愣了一下。他不做茶叶生意。
林骁看着他。
“把它交给你认识的那个人。他知道这不是清单。”
赵鹤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纸条。他没有看。不需要看。他不会看,也不敢看。塞进睡衣口袋。
“我认识一个人。卖茶叶的。做了七年生意,我不知道他是谁。”
林骁看着他。他知道。赵鹤亭不需要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也不需要知道纸条是谁给的。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条缝——纸条塞过去,不需要说话。
“他每隔三天来一次。明天正好来。”
林骁点了点头。
“如果东西到了,”林骁说,“他会怎么做?”
赵鹤亭看着他。他知道林骁在问什么。
“他会在报摊旁边坐一会儿,手里拿着《大公报》。左手食指在报纸边缘敲三下。”
林骁看着他。他没有问赵鹤亭是怎么知道的。赵鹤亭也不需要告诉他。
林骁走到门口,拉开门。
“赵会长。”
“嗯。”
“谢谢。”
他下了楼,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冷。他没有点烟。
楼下的人影还在。他们没有看到他刚才在二楼做的事。他们只看到他进了赵府,又出来了。很正常。忘了东西。落了话。都说得通。
他走回宿舍,上了楼,关上门,靠着门板。
手没抖。
纸条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赵鹤亭会把它送出去吗?林骁不知道。但他知道,赵鹤亭不会拿女儿的命去赌。所以他会送出去。
不是因为他信林骁。是因为他爱他女儿。
林骁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的人影还在。
窗外的风在吹。
这一夜,又是漫长的等待。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