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刚亮，林骁就醒了。
楼下的人还在。一夜没换，还是那五个。巷口那个换了姿势，靠在墙上抽烟。车里那个把座椅放倒了，在打盹。报摊前那个换了份报纸，还是没看。
林骁站在窗前，看了三秒，拉上窗帘。
他穿好军装，出门。
食堂里人不多。他打了碗粥，两个馒头，坐到角落。赵芷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针。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她看了林骁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你每天都睡不好。”
林骁夹了一口菜，没接话。
赵芷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林骁，我表哥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林骁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问我，你昨晚去我家做什么。”
林骁看着她。沈醉的人看到了他进出赵府，自然会问。晚宴是赵鹤亭请的，但沈醉要确认的不是吃饭，是吃饭之外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请你吃饭。”
“他还问了什么？”
“问你吃完饭之后，跟我爸在楼上说了什么。”
林骁没有说话。晚宴结束后，赵鹤亭叫住他，两人在书房里待了一段时间。沈醉的人不会知道他们在书房里做了什么，但他们会记录时间——进了赵府多久，其中有多少时间在楼上。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上楼。”赵芷茹看着他，“我没骗他。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在楼上说了什么。”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
“赵芷茹，你不该这么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他就会觉得你在护着我。”
“我就是在护着你。”
林骁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倔强，有一种不管不顾的东西。
“他会把你卷进来。”林骁说。
“我已经进来了。”
林骁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从她在机要室打开保险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进来了。回不去了。
下午，林骁从办公室出来，去卫生间。走廊里，一个穿中山装的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林骁，那个人抬起头，正大光明地看着他。林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醉已经不装了。他不在乎林骁知不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要的就是林骁知道。
林骁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好，眼袋很重，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他用毛巾擦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已经不在报摊前了。他站在林骁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参谋，沈特派员让我送这个。”
林骁接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沈醉的手笔：
“林参谋，今晚八点，保密局沈阳站。不见不散。”
林骁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知道了。”
那个人转身走了。
林骁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对面楼三楼那个拿望远镜的人还在。窗帘动了一下，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他。
沈醉叫他去保密局。不是司令部，不是会议室，是保密局。那是沈醉的地盘，是审讯室、刑讯室、关人的地方。去那里，不是喝茶。
林骁点了一烟。他在想，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沈醉会问什么，他该怎么答。每一步都不能错。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像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一样，走进沈醉的办公室，坐下，喝茶，回答问题。
晚上七点半。
林骁走出宿舍楼。楼下五个人都在。巷口那个，车里那个，报摊前那个，还有两个站在路灯下。看到他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停步，朝保密局的方向走。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一个人。
保密局沈阳站在城东，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但牌子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两个卫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枪。林骁走到门口，卫兵拦住了他。
“找谁？”
“沈特派员。”
卫兵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侧身让开。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林骁走进大楼。走廊很长，灯是光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两边都是门，门上都贴着编号。他上了二楼，左手边第三间。门开着。
沈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喝茶。看到林骁，他笑了。那种只动嘴角不动眼睛的笑。
“林参谋，进来坐。”
林骁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沈醉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茶。”
林骁看了一眼茶杯，没有端。
“沈特派员找我什么事？”
沈醉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参谋，你在我这的档案，我看过了。”
林骁没有说话。
“1944年那一页是空白的。你说你在北平疗养院。我查过了，协和医院1944年的住院记录里，没有你。”
林骁的心跳没有变化。他早就知道沈醉会查。
“战乱时期，记录不全。”
“不全？”沈醉笑了，“林参谋，你说得对。战乱时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人也可能消失，也可能换一个身份重新出现。”
林骁看着他的眼睛。
“沈特派员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档案太净了。”沈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骁，“净得不像真的。一个正常人，档案里多少会有点问题。小时候打架、考学舞弊、跟人有过节。你没有。你的档案里只有好事，没有坏事。”
“那说明我运气好。”
沈醉转过身，看着他。
“运气好的人，活不到今天。”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醉走回办公桌，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林骁面前。
“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个老头。卖烤红薯的老头。
林骁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不认识。”
“他每天都在教堂门口卖烤红薯。你去教堂的时候，跟他买过红薯。”
“买红薯不代表认识。”
沈醉盯着他看了三秒。
“林骁，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那要看死在谁手里。”
沈醉笑了。他站起来，走到林骁面前，俯下身，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林骁圈在里面。
“林骁，我知道你是谁。”
林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林骁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
“那你怎么不抓我？”
沈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站直了身子。
“因为还没到时候。”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茶杯。
“你可以走了。”
林骁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沈醉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林参谋，下次来，可能就不是坐着喝茶了。”
林骁没有停步。
走出保密局大楼，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点了一烟。手没抖。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沈醉在等。等什么？等他自己犯错，或者等人来救他。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
他走回宿舍。楼下的五个人还在。他上了楼，关上门，靠着门板。
手没抖。
但脑子里在转。沈醉在收网。证据在一点点凑齐。赵芷茹已经被卷进来了。赵鹤亭知道他是谁。
但情报已经送出去了。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的人影还在。
窗外的风在吹。
这一夜，又是漫长的等待。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