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骁被人用枪顶住后脑勺的时候,正在吃一碗炸酱面。
时间是晚上十点。地点是奉天城东一间小面馆。面是手擀的,酱是肉丁炸的,葱花切得细。他吃了三口。
第三口刚咽下去,后脑勺就顶上了一个冰冷的东西。
“别动。”
他没动。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听出了那个声音——老刘。地下交通站的联络员。
老刘的手在抖。枪也在抖。
“老刘,坐下吃碗面。”
“我对不起你。他们抓了我老婆。”
“我知道。”
老刘愣了一下:“你……知道?”
林骁放下筷子,转过身。枪口顶着他的眉心。他看了一眼老刘的眼睛——瞳孔放大,眼白充血,嘴角有裂的血痕。这是被刑讯过的样子。
但老刘身上没有伤。
刑讯的不是他。是他老婆。
“你老婆在陆军医院,三楼,靠窗那张床。右腿中了一枪,没伤骨头。”林骁说。
老刘的眼泪掉下来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巷口两个,对面屋顶一个。你是来抓我的,但他们想顺藤摸瓜。所以我不能跑。”
老刘的枪口往下垂了垂。
林骁伸出手,握住了枪管,慢慢往下压。
“我给你指条路。放我走。回去告诉他们,你没追上。你老婆我来救。”
“他们不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照做就行。”
老刘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平静。
老刘松开了枪。
林骁站起来,把一张纸币压在碗底下,走出了面馆。
巷口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拐进了暗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跑。跑会暴露。他走了,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夜归人。
五分钟后,他回到剿总司令部的宿舍。
关上门,靠着门板,呼吸平稳。右手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
他从鞋底抽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共谍名单。他是保管人,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藏得住秘密。
名单上第一个人,是老刘。
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老刘的名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不是划掉。是暂停。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楼下巷子里,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保密局的人。
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老刘是被迫叛变的。但他不能再用老刘了。损失一个联络员,总比损失整条线强。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程:早上八点,作战会议。十点,陪卫立煌去机场接人。下午两点,去机要室借文件。
借文件。
赵芷茹。
他想起那双眼睛——赵芷茹的眼睛,净的,像没被人踩过的雪地。这种净,在情报这行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净,要么是顶级的脏。
他偏向第一种。但不敢赌。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咽下去。
三分钟后,呼吸开始变慢。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模糊。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句话。是1944年在延安,那个老人对他说的:
“你的任务不是人,是让更多人活。”
他把这句话记了四年。
早上七点半,林骁走进剿总司令部大楼。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作战会议室在三楼。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参谋处长在抽烟,几个作战科长在交头接耳。看到他进来,声音低了一些。
“林参谋,听说你昨晚出去了?”参谋处长弹了弹烟灰,语气像闲聊。
“吃了碗面。”
“城东那家?”
林骁看了他一眼。处长不是保密局的人,但处长的小舅子在保密局当差。这话不是处长想问的,是替别人问的。
“对。城东。”
处长点了点头,没再问。
八点整,卫立煌走进来。所有人起立。卫立煌摆了摆手,坐下。
“开始吧。”
作战会议的内容没什么新鲜的。锦州被围,长春被困,沈阳成了孤岛。谁都知道东北保不住了,但谁都不先说。
林骁坐在第三排,拿着笔记本,偶尔记两笔。他的注意力不在会议上,在对面墙上的地图上。
那幅地图标注着整个东北的。他需要把它记下来。不是全部,是几个关键位置——廖耀湘兵团的补给线,沈阳外围的防御工事,还有……
“林参谋。”
他抬头。卫立煌看着他。
“你对锦州的局势怎么看?”
林骁站起来:“锦州守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理由。”
“共军集中了五倍兵力,我们的增援被挡在塔山。锦州城内的粮食最多撑十天。”
卫立煌没有说话,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坐。”
林骁坐下。他能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不是卫立煌,是坐在角落里那个穿中山装的人。保密局特派员,沈醉。
沈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骁注意到了他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敲桌面。节奏很规律,三下一停。
这是思考的节奏。
散会后,林骁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沈醉从后面跟上来。
“林参谋。”
林骁停下脚步,转过身。
沈醉比他高半个头,年纪大一轮。他笑了笑——那种只动嘴角不动眼睛的笑。
“你刚才在会上说锦州守不住,不怕卫总司令不高兴?”
“他问我的看法,我说真话。”
“真话。”沈醉重复了这两个字,好像在品味什么。
“沈特派员还有事?”
“没事。就是认识一下。”
沈醉伸出手。林骁握了一下。沈醉的手很,没有温度。
“林参谋,你的档案我看过。黄埔二十期,成绩第三。毕业以后跟着卫总司令,一路升到中校。没出过东北。”
“是。”
“1944年那段时间,你在哪?”
“肺病,在北平疗养院。”
“哪家疗养院?”
“协和。”
“有病历吗?”
“打仗打没了。”
沈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沈醉不会就此罢休。这种人,要么不查,要么查到底。
下午两点,机要室。
林骁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赵芷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文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针。
“林参谋?”她抬头,笑了,“又来借文件?”
“借。上次那份城防图,卫总司令要修订版。”
赵芷茹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她从钥匙串上挑出一枚铜色的钥匙,进锁孔,拧了两圈,又按了四位数密码。
0912。卫立煌的生。
林骁记住了。不是刻意记的,是他的眼睛不让他忘。
赵芷茹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没有躲,也没有缩。
“林骁。”
“嗯。”
“有人说你是共产党。”
他翻开文件夹,头都没抬:“是吗。”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抓你。”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试探,是好奇。像一只猫在看一个打不开的罐头。
“我要是共产党,”他说,“你现在已经死了。”
赵芷茹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她笑了,笑得更大声了。
“你这人说话真吓人。”
“我说的是实话。”
他拿着文件夹走了。赵芷茹坐在椅子上,心跳比平时快。她不知道他那句话是威胁还是玩笑——或者,是实话。
走廊里,林骁的步伐没有变化。
但他知道,身后有三双眼睛在盯着他。一双是赵芷茹的,她还在门口站着。一双是走廊拐角站岗的士兵,他的枪口比昨天偏了两度。还有一双——
来自二楼窗口。
那是沈醉的办公室。
林骁没有抬头。他知道沈醉在看他。他不用看。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冷的,像刀。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城防图。看了一遍,放了回去。这不是他今天要的东西。
他从鞋底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昨天老罗通过“红薯”传来的:
“辽西图。十。”
还剩七天。
他点了一烟,走到窗前。
窗外,奉天的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同一时间,保密局沈阳站。
沈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林骁的档案。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1944年那一页——空白。
“肺病?北平?”
他皱了皱眉,在档案封面上写了一个字:
“查。”
查什么?还没想好。但这个人的底,他要摸一摸。
晚上七点,食堂。
林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红烧肉、白菜豆腐、一碗米饭。
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下一个人。
赵芷茹。她把餐盘放下,看着他。
“一个人吃?”
“你不是人?”
她笑了:“你说话能不能不这么呛?”
“习惯了。”
她夹了一块他的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百遍。
“林骁,你晚上一般做什么?”
“睡觉。”
“不出去玩?”
“没钱。”
“你一个中校,没钱?”
“都输给老周了。”
赵芷茹笑了,笑着笑着突然收住了。她压低声音:“你故意输给他的?”
林骁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很危险。如果他回答“是”,等于承认他在收买卫立煌的副官。如果他回答“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是个蠢货。
他选择了第三个答案:“你猜。”
赵芷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你这人,什么都让人猜。”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骁,明天晚上我爸在家请客。你来不来?”
“请我?”
“请你。他说想认识你。”
林骁想了想。赵鹤亭,沈阳商会会长,手眼通天。他的女儿在司令部当机要秘书,他的外甥在保密局当特派员。这个人,不简单。
“几点?”
“七点。”
“地址。”
“东顺城街十八号。别迟到。”
她走了。林骁把剩下的饭吃完,把碗筷放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夜风很冷。他点了一烟。
赵鹤亭——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
这个人,是敌是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鹤亭的女儿,正在把他往家里带。
这不是巧合。
他掐灭烟,走回宿舍。
路过教堂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钟楼上的灯亮着。苏静在。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他不需要进去。他知道苏静在看着他。
他们的规矩是:不见面,不说话,不联系。除非天塌了。
天还没塌。
但快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