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午十点,保密局审讯室。
沈醉坐在桌子这头,嫌疑人坐在那头。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伤,嘴角有血。
“我再问你一次,你的上线是谁?”
嫌疑人没说话。
沈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说也可以。你老婆在楼下,要不要我请她上来?”
嫌疑人的脸白了。
沈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交代了,你老婆没事。不交代,你俩一起死。”
门关上了。
三秒后,身后传来哭声。
——
沈醉走出保密局大楼,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点了一烟。
“下一个。”
——
林骁第三次去机要室,是在两天后。
这两天的子不咸不淡。司令部照常开会,卫立煌照常抽烟,沈醉照常在走廊里晃。林骁照常上班、吃饭、睡觉。
但他每天都在算。
还剩四天。
四天后,辽西图必须送出去。否则锦州战役的情报优势就没了。
他敲了机要室的门。
“进来。”
赵芷茹今天换了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抬头看到林骁,嘴角动了动。
“又来借文件?”
“还文件。”林骁把那本冬季补给记录放在桌上。
“看完了?”
“看完了。”
赵芷茹拿过档案,放回铁柜。转身的时候,她看了林骁一眼。
“你今天不着急走?”
“不急。”
“那坐一会儿。”
林骁在椅子上坐下。赵芷茹回到办公桌后面,倒了杯水,推给他。
“林骁,我问你一件事。”
“说。”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林骁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他没想到赵芷茹会在这个时候问。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我不信。”赵芷茹笑了,“你长得不差,职位不低,卫总司令的学生,怎么会没人追?”
“没人追。”
“那你追过别人吗?”
“没有。”
赵芷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拨弄桌上的钥匙串。那枚铜色的钥匙在她指尖转了一圈。
“你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林骁没说话。
赵芷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打仗了,做什么?”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林骁想了想:“开个铺子。”
“什么铺子?”
“面馆。”
赵芷茹笑了:“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到时候去你面馆吃面,你给我打折吗?”
“不收钱。”
“你说的。”
“我说的。”
赵芷茹笑得更开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林骁看着她的笑,心里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如果她不是赵鹤亭的女儿,不是沈醉的表妹,不是机要秘书,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按灭了。
“林骁。”
“嗯。”
“你知不知道,我表哥跟我说过什么?”
“什么?”
“他说你是共谍。”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稳。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
“为什么?”
“因为你太净了。”赵芷茹说,“共谍不会像你这样。他们会更小心,更圆滑,更会讨好人。你不会讨好任何人。”
林骁看着她:“你见过共谍?”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样?”
赵芷茹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骁站起来:“我走了。”
“林骁。”
他停下。
“如果我表哥要抓你,你会怎么办?”
林骁回过头,看着她。
“他抓不到我。”
他走了。
赵芷茹坐在椅子上,手里的钥匙串被她捏得咯吱响。
她不知道那句话是实话还是大话。
——
晚上,林骁去牌馆的时候,老周不在。
牌桌上坐着几个生面孔,赌得不大。林骁坐了一会儿,输了几块大洋,走了。
他在街上走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杂货铺。门口挂着一盏灯,灯下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补袜子。
“买包烟。”林骁说。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
林骁接过烟,手指碰了碰老头的手背。两下。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听说老周最近手头紧?”林骁问。
“紧。”老头说,“欠了城东的刘麻子两百大洋,利滚利,快三百了。”
“刘麻子什么人?”
“放的。后台硬,保密局有人。”
林骁点了点头,把烟揣进口袋,走了。
老周欠三百大洋。
三百大洋,够买一条命了。
——
第二天一早,林骁去找老周。
老周在卫立煌的办公室门口站岗。看到林骁,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不自然。
“林参谋,找总司令?”
“找你。”
老周愣了一下:“找我什么事?”
“听说你欠刘麻子钱。”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帮你还。”
“你?”
“三百大洋。我出。”
老周的手在发抖。他盯着林骁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什么。
“林参谋,你到底想什么?”
“不什么。交个朋友。”
“三百大洋交朋友?”
“值不值,你说了算。”
老周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经过,他赶紧站直了,假装在站岗。等那人走远了,他才又压低声音:
“你想让我做什么?”
“现在不用。以后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还?”
“明天。你把刘麻子的地址给我,我去还。”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林骁。他的手还在抖。
“林参谋,你别害我。”
“害你,我就不出这个钱了。”
林骁把纸条收好,转身走了。
老周站在原地,后背全是汗。
他知道林骁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拿三百大洋交朋友。
但他不知道林骁到底是什么人。
——
下午,林骁去了城东。
刘麻子的铺子在一条脏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推牌九。林骁进去的时候,几个打手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找刘麻子。”
“你是谁?”
“替老周还钱的。”
打手把他领进里屋。刘麻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到嘴角。他嘴里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老周的钱?”
“三百大洋。连本带利。”
林骁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
刘麻子拿起一块,吹了一下,放在耳边听。响了。真货。
“你是老周什么人?”
“朋友。”
“朋友替他还三百大洋?你这个朋友够意思。”
“钱你收下,欠条给我。”
刘麻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欠条,拍在桌上。林骁看了一眼,是老周的笔迹,还有手印。他把欠条收好,转身要走。
“兄弟,”刘麻子在身后说,“老周还欠我一个人情。”
林骁停下脚步。
“什么人情?”
“他替我办过一件事。保密局的事。”
林骁回过头:“什么事?”
刘麻子笑了笑:“不方便说。你回去问老周。”
林骁看了他一眼。刘麻子的微表情——嘴角右偏,眼角没动,这是假笑。他在说谎,或者至少是在隐瞒。
林骁没再问,走了。
走出巷子,他点了一烟。
老周替刘麻子办过保密局的事。这说明老周跟保密局有牵扯。不是沈醉那条线,是更下面的人。
他需要知道是什么事。
——
晚上,林骁在宿舍里把欠条放进鞋底,和那份名单放在一起。
名单上的人,他每天都要看一遍。谁安全,谁危险,谁可能已经暴露。
老刘的名字上还横着那条线。他没划掉,也没擦掉。
老刘死了。这条线,变成了句号。
他合上名单,躺到床上。
今天赵芷茹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我表哥说你是共谍”。
沈醉在赵芷茹面前说过这话。这说明沈醉已经不只怀疑林骁,他在试图影响赵芷茹,让她疏远林骁,或者让她变成他的眼线。
赵芷茹告诉了他。
这说明赵芷茹没有站在沈醉那边。至少现在没有。
林骁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还剩三天。
他需要那把钥匙。卫立煌的那把在老周手上,但老周不会轻易交出来。赵芷茹的那把在她桌上,但硬偷风险太大。
他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让赵芷茹主动把钥匙交给他的计划。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推演。
——
第二天早上,林骁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林骁亲启”,字迹清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
他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天晚上七点,中山公园门口。不见不散。赵芷茹。”
林骁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赵芷茹约他去中山公园。不是赵府,不是食堂,是公园。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赵芷茹今天在机要室值班,那把钥匙在她桌上。
他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辽西图。还剩三天。”
三天。
也许,今天就是机会。
他点了一烟,站在窗前。
窗外,奉天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雪还没下,但快了。
他把烟掐灭,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沈醉迎面走来。
“林参谋,去哪儿?”
“机要室。借文件。”
沈醉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林骁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祝你好运。”
林骁没停步。
但他知道,沈醉那句话不是祝福。
是警告。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