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军管会的接收工作忙了三天。
林骁每天早出晚归,带着战士们清点档案、封存文件、甄别人员。他认得的人太多了——剿总的参谋、保密局的特务、司令部的勤务兵。有些人看到他就哭,说“林参谋,我不是国民党,我就是个打杂的”。有些人看到他扭头就走,怕被抓。林骁没有抓任何人。他只是在名单上做标记:这个人可以用,这个人需要再查,这个人没有问题。
第三天下午,刘建民把他叫到办公室。
“林骁,有件事跟你说。”
林骁坐下。
“卫立煌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林骁看着他。
“他被蒋介石查办了。10月30飞的沈阳,11月1到的北平,然后转机去的南京。现在被软禁在南京,不准出门,不准见人。”
林骁没有说话。他想起卫立煌深夜来保密局保他的那个晚上。老校长保了他,自己却逃不掉被软禁的命运。
“蒋介石说他在东北‘贻误战机’。”刘建民的声音很平,“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替罪羊。东北丢了,总要有人负责。”
刘建民看着他。
“你在剿总待了三年,跟他关系不近不远。上面的意思是,他的事跟你无关,你不受影响。”
“我知道。”
刘建民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老罗从北平发来的。他说让你尽快处理完沈阳的事,准备入关。华北那边需要人手。”
林骁接过信,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刘建民说,“苏静同志从北平发来电报,说她已安全到达,在华北军区情报处工作。她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林骁说:“快了。”
刘建民站起来,伸出手。
“林骁同志,东北的任务完成了。你辛苦了。”
林骁握了一下他的手。
“刘处长,保重。”
“保重。”
林骁走出军管会大楼。天快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有人推着板车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没有买。
他想起教堂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红薯已经不在了。炉子也不在了。教堂还在,但苏静已经走了。线断了,但仗打完了。
他走回宿舍。
赵芷茹在等他。桌上摆着饭菜,比前两天丰盛一些。有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碟青菜,一个汤。
“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庆祝。”赵芷茹说,“庆祝你忙完了,庆祝我爸出来了,庆祝……”
她没有说下去。
林骁坐下来,拿起筷子。
“你爸呢?”
“回老房子了。他说收拾收拾,过两天搬。”
“搬去哪?”
“老家。他把沈阳的房子卖了,打算回河北老家。”
林骁看着她。
“你呢?”
赵芷茹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
“我等你。”
林骁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吃鱼。鱼刺很多,他挑得很仔细。
赵芷茹看着他,突然笑了。
“林骁,你知道吗,你现在吃饭的样子,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什么样?”
“以前吃什么都像在完成任务。现在像在吃饭。”
林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少笑,但这次是真的笑了。
“那是因为现在不用赶着去开会。”
赵芷茹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下来。窗外的风在吹。
第二天一早,林骁去了赵鹤亭的老房子。
房子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灰砖青瓦,门口有两级石阶。门开着,赵鹤亭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一些旧家具、旧书、旧衣服,堆在墙角,准备卖掉或送人。
“林骁,来了?”
“来了。”
赵鹤亭直起腰,擦了擦汗。
“帮我把那口箱子搬出来。”
林骁走进屋里,找到那口箱子。不大,木头的,角上包着铜皮。他搬出来,放在院子中间。赵鹤亭蹲下来,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旧账本、旧合同、旧信件。他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递给林骁。
“这是芷茹她妈。去世那年拍的。”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眼睛很好看。赵芷茹长得像她。
林骁看了很久,把照片还给他。
“留着吧。”
赵鹤亭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放回箱子。
“林骁,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等命令。”
赵鹤亭点了点头。
“芷茹跟我回老家住一阵。等你安顿好了,她再去找你。”
林骁看着他。
“赵会长。”
“别叫会长了。”
“赵叔。”
赵鹤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叫赵叔。”
“赵叔,芷茹交给我。您放心。”
赵鹤亭看着他。
“你拿什么让我放心?”
林骁想了想。
“拿我的命。”
赵鹤亭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上次说过这句话。”
“这次不一样。上次是赌。这次是真的。”
赵鹤亭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拍了拍林骁的肩膀。没有再说。
傍晚,林骁回到宿舍。赵芷茹在等他。桌上放着一个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
“这是什么?”
“给你收拾的行李。换洗衣服、袜子、毛巾。还有一包饼,路上吃。”
林骁看着那个布包,没有说话。
“林骁。”
“嗯。”
“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赵芷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路灯亮着。
“林骁。”
“嗯。”
“你说,天什么时候亮?”
“快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每次都这样说。”
“每次都是真的。”
她笑了。笑里有眼泪。
第四天,命令来了。
林骁去军管会拿到调令——华北军区情报处,限十内报到。
刘建民说:“火车票已经给你买好了。明天上午九点,沈阳站。”
林骁接过车票,放进上衣口袋。
他走出军管会大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军装下摆猎猎作响。他点了一烟,看着街上的红旗。红旗下有人走过,有孩子在跑,有小贩在叫卖。沈阳活了,不是以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活,是那种带着响声的、带着热气的、带着希望的火苗的活。
他把烟掐灭,走回宿舍。
赵芷茹不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爸那了。晚上回来。饭在锅里。”
林骁走到锅边,掀开盖子。米饭,红烧肉,白菜豆腐。还是热的。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吃了。吃完洗了碗,把灶台擦净,把锅放好。然后他坐下来,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
“芷茹:火车明天上午九点。不用送我。到了北平给你写信。林骁。”
他把信折好,压在桌上。又想了想,拿起来,加了一句。
“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他把信放回桌上,用茶杯压住。
晚上,赵芷茹回来了。她看到桌上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哭。她走到林骁面前,看着他。
“林骁。”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都凉。但牵在一起之后,好像没那么凉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在吹。
第二天早上,林骁背着布包,走出宿舍。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战士,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林骁同志?刘处长让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送。我自己去。”
“刘处长说了,一定要送。”
林骁没有再推辞。他跟着战士走到巷口,上了一辆吉普车。
车开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灰砖,五层,窗台上还晾着赵芷茹洗的床单。白色的,在风里飘。
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沈阳站。
站台上人很多。有战士,有老百姓,有背着行李的工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林骁背着布包,走进候车室。
有人在叫他。
“林骁。”
他转过身。赵芷茹站在候车室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
“你怎么来了?”
“来送你。”
林骁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
“你爸呢?”
“在老家。我送完你再去。”
林骁点了点头。
火车汽笛响了。检票口开始检票。
“我走了。”
“嗯。”
林骁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赵芷茹。”
“嗯。”
“等我回来。”
她笑了。笑里有眼泪。
“好。”
林骁转身上了车。他找到座位,靠窗。赵芷茹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看着他。火车开动了。她跟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黄线后面,越来越远。
林骁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看着站台,看着沈阳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
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想。
想这些年在东北的子。想老罗,想苏静,想老周,想赵鹤亭,想沈醉,想卫立煌。想那些死了的人,想那些活着的人。想赵芷茹的脸,想她说的“天快了”。
他想了很多。
然后他睁开眼睛,拿出那本随身携带的《象棋谱》,翻到第11页。第11页记录着一局残棋——黑方用“龙”字代表“炮二平五”。他已经不需要这本谱了。那些数字、那些路线、那些密码,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但他还是带上了,因为这是他和赵芷茹之间的那条缝——纸条塞过去,不需要说话。
火车轰隆轰隆地向南开。
窗外的雪,终于下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