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月十三。凌晨四点。
林骁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他自己醒的。这么多年,他只要在心里定一个时间,到点就醒。这是被黑屋子关出来的本事——那时候不知道时间,只能凭感觉判断过了多久。
他躺在黑暗中,没有动。
脑子里把计划过了一遍。
三个条件:赵芷茹回家吃饭。老周生病。卫立煌不在。
赵芷茹那边,他已经让苏静通过赵鹤亭的商会安排了晚宴。赵芷茹今晚必须回赵府。老周那边,他在老周的酒里下了药。不是毒药,是泻药。从教堂旁边的小药铺买的,无色无味,六个小时起效。卫立煌今天去机场接人,下午走,晚上不回来。
三个条件,今天都能凑齐。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
军装笔挺,领口扣到最上一颗。他在镜子前站了三秒,转身出门。
早上七点,司令部食堂。
林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粥、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得很慢,每口嚼二十下。胃不好,消化差,这是老毛病了。
赵芷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军装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耳朵。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换了一对,比之前那对大一点。
“林骁。”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睡得不好。”她压低声音,眼睛看着粥碗,“我一直在想昨天的事。”
“别想了。”
“我做不到。”
林骁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今天晚上回家吃饭?”
赵芷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爸跟我提过。”
“他跟你说的?”
“嗯。”
赵芷茹低下头,搅了搅碗里的粥。粥已经很稀了,她还是在搅。
“林骁,你今天晚上要做什么?”
“加班。”
“加什么班?”
“写报告。”
赵芷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别骗我。”
“不骗你。”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骁。”
“嗯。”
“注意安全。”
她走了。
林骁看着她的背影,把剩下的粥喝了。
下午两点,作战科。
林骁在写报告。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关于锦州战役的战后总结。锦州已经打下来了,但报告还要写。国民党做事就是这样,仗打输了,先写报告。
老周从门口经过,脸色不太好。
林骁抬起头:“老周,怎么了?”
“肚子不舒服。”老周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吃坏了什么。”
“去医务室看看。”
“一会儿去。”
老周走了。林骁低头继续写报告。
下午四点,卫立煌的办公室门口。
林骁敲门进去。
卫立煌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地图。桌上摊着一份电报,是蒋介石发来的。林骁扫了一眼,只看到几个字——“死守沈阳”。
“校长,您找我?”
“嗯。我下午去机场接人,晚上不回来。你帮我盯着司令部,有事打我电话。”
“是。”
卫立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骁儿。”
“在。”
“你觉得这仗还能打多久?”
林骁沉默了一秒。
“校长想听真话?”
“真话。”
“打不了多久了。”
卫立煌没有说话。他点了一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林骁没有接话。
“你去吧。”
林骁转身走到门口。
“骁儿。”
他停下。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学生。”
林骁没有回头。
“是,校长。”
他走了出去。
下午六点,司令部大楼门口。
赵芷茹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她看到林骁站在台阶上,走过来。
“你不是加班吗?”
“出来透透气。”
“我爸派车来接我了。”她指了指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我先走了。”
“好。”
赵芷茹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骁。”
“嗯。”
“你今天晚上……真的只是加班?”
“真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开走了。
林骁站在台阶上,点了一烟。
他把烟抽完,掐灭,转身走进大楼。
晚上八点,作战科。
大楼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值班的。林骁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离机要室不远。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几盏,照不亮整个院子。
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走。
九点。大楼里最后一个人走了。值班室的老头在楼下打瞌睡,鼾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到。
林骁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走到机要室门口。
铁门。一把密码锁。需要钥匙和密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一把是他从赵芷茹的钥匙串上“借”的,另一把是卫立煌的。老周生病的时候,他从老周身上拿的。老周不会发现,因为他以为是自己弄丢的。
他把两把钥匙进锁孔。
拧了一下。
咔嗒。
门开了。
他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
保险柜在墙角,一米多高,铁灰色。他蹲下来,把两把钥匙进两个锁孔,顺时针拧了三圈。
咔嗒。
保险柜开了。
里面有三层。第一层是文件,第二层是印章,第三层是地图。
他抽出那卷地图,展开。
辽西图。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相机——比烟盒还小,德国货,黑市上花了大价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按下快门。
咔嚓。
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机要室里,像一声叹息。
他拍了六张。全景一张,四个角各一张,标注一张。
然后把相机塞回口袋,地图卷好,放回原处。
锁上保险柜。锁上铁门。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他走出机要室,关上门。
走廊里,灯灭了。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楼下的鼾声还在。值班室的老头睡得很死。
他下了楼,走出大楼。
夜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点了一烟。
手不抖。
回到宿舍,他没有开灯。
从口袋里摸出相机,拆开,取出胶卷。把相机拆成零件,分别藏在床板下面、鞋盒里、窗台花盆底下。
胶卷卷好,塞进鞋底的夹层。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送到苏静手里。
她发报,老罗接收。
东野指挥部拿到胶卷,锦州战役就是另一个打法。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赵芷茹的脸。
她说“注意安全”。
他记住了。
窗外的风在吹。
雪还没下。
但快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