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骁到教堂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奉天天主教堂,灰砖尖顶,十字架戳在灰蒙蒙的天上。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来祷告的人不多。他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几排长椅,最前面是讲台,讲台后面挂着耶稣受难像。两侧的窗户开着,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椅子背上。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前面跪着几个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他不念。他不是来祷告的。
他等了一会儿。
侧门开了,一个修女端着圣饼走出来。她穿着黑色修女服,头巾包得很严,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白,五官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
苏静。
她走到最后一排,把圣饼递给林骁。他接过来。圣饼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极小,叠成指甲盖大的方块。
“愿主你。”苏静说。
“阿门。”林骁说。
苏静转身走了。她没多看他一眼。林骁把圣饼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纸条在袖口里。
他没有马上走。在长椅上又坐了五分钟,直到那几个老太太陆续离开,他才站起来,走出教堂。
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老头叫“红薯”,地下交通站的联络员。林骁没停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动了动——三下,代表“一切正常”。
他走回宿舍,关上门,打开纸条。
纸条上用极小的字写着:
“辽西图。卫立煌保险柜。需要两把钥匙。卫立煌一把。机要室一把。密码0912。情报必须七内送达。青鸟。老罗。”
林骁把纸条放在烟灰缸里,点着,看着它烧成灰。
七内。
还剩六天了。
老刘断了,苏静不能直接帮他偷钥匙,赵芷茹那边还没进展。
他需要钥匙。
——
下午五点,机要室门口。
林骁敲了敲门。
“请进。”
赵芷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文件。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档案盒。她看到林骁,笑了。
“又来了?”
“卫总司令要看去年的冬季补给记录。”
赵芷茹指了指墙角的一排铁柜:“在D区,第三排,自己找。”
林骁走过去,打开D区铁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档案盒。他抽出冬季补给记录,翻开,目光却扫向别处。
他在看赵芷茹的办公桌。
钥匙串在桌上,压在文件夹下面。他只看到了一个角,但够了他需要确认那枚铜钥匙还在。
“找什么呢?”赵芷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骁面不改色:“我在核对编号。去年冬季的编号应该是1947-D-12,这本是1947-D-11。”
“那可能在旁边。”赵芷茹走过来,从他旁边的柜子里抽出另一本,递给他,“这是你要的。”
“谢谢。”
他接过档案,转身要走。
“林骁。”
他停下。
“你昨晚去我家,我爸说你这人……太冷了。”
“冷?”
“他说你说话滴水不漏,像审犯人。”
林骁看着她:“你爸经常请司令部的人吃饭?”
“不经常。你是第一个。”
“荣幸。”
赵芷茹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爸?”
“没有。”
“那你为什么全程绷着脸?”
“我习惯了。”
赵芷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
林骁没有说话。
赵芷茹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拿起钥匙串,拨弄着那枚铜钥匙。
“林骁,你知不知道这个钥匙是什么的?”
林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
“这是卫总司令保险柜的备用钥匙。整个司令部,只有我和他本人有。”她把钥匙举起来,让林骁看了看,“你是不是想要?”
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骁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笑意,不是试探的那种笑,是开玩笑的那种。
“我不需要。”他说。
赵芷茹笑了,把钥匙放回去:“逗你的。你这个人,开不起玩笑。”
林骁拿着档案走了。走出机要室,他的步伐没变。但他的后背湿了。
赵芷茹那句话,是玩笑,还是警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赵芷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
晚上九点,林骁去了城东的牌馆。
老周在。
卫立煌的副官,四十出头,河南人,好赌。林骁已经输给他几十块大洋了。
今天晚上,他要赢。
林骁坐到位子上,对面是老周,左边是一个粮商,右边是一个铁路局的科长。牌桌上堆着银元、纸币、烟盒。
“林参谋,今天手气可不一定好。”老周笑着洗牌。
“试试。”
第一局,林骁赢了。不多,三块大洋。
第二局,他又赢了。五块。
第三局,他输了。输了两块。
到第七局,他故意看错了牌,把赢的局打成了输。老周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林参谋,你今天不行啊。”
林骁笑了笑,掏出烟,递给老周一。
“老周,你跟了卫总司令多久了?”
“十年。”
“不容易。”
“啥不容易?当兵的,跟着谁不是跟。”
林骁点着烟,吸了一口:“打完仗打算怎么办?”
“总司令说了,让我去南京开个铺子。”
“本钱够吗?”
老周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说话,闷了一口酒。
林骁没再问。
牌局散了,林骁输了十二块大洋。老周赢了三十多块,脸上的笑一直没断。
林骁走出牌馆,夜风很冷。他点了一烟。
老周差钱。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从他的微表情看——提到“本钱”的时候,他的瞳孔收缩了0.2毫米,下眼睑绷紧,嘴角往右偏了一度。
这是焦虑。而且是藏不住的焦虑。
一个人欠债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他的弱点。
林骁不需要收买老周。他只需要老周欠他一个人情。
——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骁脱了军装,洗了脸,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六天。
他需要两把钥匙。一把在卫立煌身上,从不离身。一把在赵芷茹桌上,她看得紧。
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咽下去。
脑子里还在转。
赵芷茹今天说的话——“你是不是想要?”——这句话如果是在试探,说明沈醉已经跟她说过什么。如果是玩笑,说明她还没起疑心。
他分不清。
他的读心能力不是超能力,是观察。赵芷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向上的,呼吸没有变化。这些指标,指向“玩笑”。
但她的手指在说完之后摸了一下钥匙。
这是一个无意识动作——她说完“你是不是想要”,手指碰到了钥匙,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这个动作,指向“她知道有人想要”。
林骁闭上眼睛。
药开始起效了。脑子里的画面开始模糊。
睡着之前,他想起赵芷茹的脸。
她的净,到底是真净,还是装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答案。
——
第二天早上,林骁走进司令部大楼。
走廊里,沈醉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人。看到林骁,他站直了,走过来。
“林参谋,借一步说话。”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个空房间。沈醉关上门。
“昨天下午五点,你去机要室了?”
“是。”
“做什么?”
“借冬季补给记录。”
“卫总司令要看?”
“是。”
沈醉盯着林骁的眼睛:“赵芷茹跟我说,你走的时候脸色不对。”
林骁的心跳又快了。但他控制住了。
“她说的?还是你猜的?”
“她说的。”
“那你去问她,我脸色怎么不对。”
沈醉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林参谋,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特派员随便问问的方式,跟审犯人差不多。”
沈醉的笑收住了。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针对你。”他说,“我是针对所有人。”
“那你可以放心了。我对你没有威胁。”
林骁转身要走。
“林骁。”
他停下。
“赵芷茹是我表妹。”沈醉说,“如果你对她有别的想法,最好收一收。”
林骁没有回头:“我对她没有别的想法。”
他走了。
走廊里,他的步伐很稳。但他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沈醉刚才那段话,不是警告,是宣示主权。他想告诉林骁:赵芷茹是我的人,你别碰。
这反而让林骁确定了一件事——
沈醉不知道林骁是共谍。如果他知道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他会直接动手。
沈醉还在怀疑。但还没证据。
——
下午,林骁又去了教堂。
这一次,他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个红薯。
红薯递给他,老头的手在他手心按了两下。
那是“有紧急情况”的信号。
林骁剥开红薯,假装烫手,翻了翻。红薯皮内侧粘着一张纸条,比之前的都小,只有一句话:
“老刘死了。保密局的。他们知道了你的存在,但不知道你是谁。小心。”
林骁把纸条揉进红薯里,咬了一口。
红薯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
老刘死了。那个用枪顶着他后脑勺的人,死了。保密局没有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东西,所以把他了。
林骁嚼着红薯,走回宿舍。
路过赵府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帘拉着。
他继续走。
身后,一个人影跟了他三条街。不是保密局的人——保密局的人他认得出。
是赵鹤亭的人。
林骁没有回头,也没有加速。他走到宿舍楼下,推门进去。
那个人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骁从二楼的窗口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街角。
赵鹤亭在跟踪他。
为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鹤亭不是“不问政治”的商人。
赵鹤亭有事。
而且这件事,跟他有关。
林骁拉上窗帘,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盯着它,脑子里在算:六天,两把钥匙,一份兵力图,一个赵鹤亭,一个沈醉,一个赵芷茹。
这一局,棋子太多。
但他只有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的风吹着,像有人在叹气。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