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午九点,机要室。
林骁敲门的时候,赵芷茹正在整理文件。桌上摊着三摞档案盒,钥匙串压在最上面那摞上。铜色的那把,露出一半。
她抬头看到林骁,笑了。笑得很自然,像昨晚的事已经翻篇了。
“又来了?”
“嗯。”
“借什么?”
“不借东西。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芷茹放下手里的档案,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刚被表哥训过的样子。
“说吧。”
“你表哥今天早上找我了。”
赵芷茹的笑容收了收。
“他说什么?”
“让我别碰你。”
赵芷茹沉默了一秒,然后垂下眼睛。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没说话。
“你怎么说?”她问。
“我说,她想让我碰,我拦不住。”
赵芷茹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你真这么说的?”
“真说了。”
“他不气死?”
“气得要死。”
赵芷茹笑出了声。她用手挡住嘴,笑声闷在掌心里。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
“林骁,你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就气死人。”
“习惯了。”
赵芷茹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他找我了。今天早上。”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找完我,就该找你。”
赵芷茹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他。
“他说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他说你在利用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就算是利用,你也不会承认。”
林骁没有接话。
赵芷茹走回办公桌,坐下来。她的手放在钥匙串上,指尖碰着那枚铜钥匙。
“林骁,你到底想要什么?”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骁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疑问,有犹豫,但还有一样东西——信任。她在给他机会说实话。
他做了决定。
“我想让你打开保险柜。”
赵芷茹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打开保险柜。让我看一眼。”
“看什么?”
“辽西图。”
赵芷茹的脸白了。她的手指从钥匙上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你是共产党?”
林骁没有回答。
“林骁,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震惊,但还没有愤怒。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知道。”
赵芷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不想让他看到。但林骁看到了。
“你疯了。”她说,“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这是死罪。”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我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你该帮的人。”
赵芷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她瞪着林骁,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出去。”
“赵芷茹——”
“出去!”
林骁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昨晚说,不怕被我连累。那句话,还算不算?”
赵芷茹没有说话。
林骁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赵芷茹站在机要室里,手撑在桌子上。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她喘不上气。
她看着那串钥匙。
铜色的那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想起昨晚在公园里,林骁说“我的命不是自己的”。想起他说“怕连累你”。想起他说“有”。
她想起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凉,但牵在一起就不凉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是共谍,你应该举报他。
另一个说:他让你打开保险柜,他没有偷。他可以直接偷,但他没有。
那个声音赢了。
——
下午三点,林骁在办公室写报告。
门被推开。赵芷茹站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林骁放下笔,跟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赵芷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上了二楼,走到机要室门口。
赵芷茹推开门,走进去。
林骁跟进去,关上了门。
赵芷茹站在保险柜前。她的手在抖,但她还是从钥匙串上取下那枚铜钥匙,进了锁孔。
她拧了一圈。
然后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骁。
“你保证,这件事不会害死我。”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的命。”
赵芷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过头,拧完了第二圈。
她又按了密码。0912。
咔嗒。
保险柜开了。
林骁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里面有三层。第一层是文件,第二层是印章,第三层是一卷地图。
他抽出第三层的那卷地图,展开。
辽西图。
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师、每一个团的位置,每一个炮兵的阵地,每一条补给线的走向。
他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地图卷好,放回原处。
赵芷茹愣住了。
“你不拍?”
“不拍。”
“那你来看什么?”
“来看一眼。确认它在这里。”
“确认了又怎样?”
林骁看着她。
“确认了,我就知道该怎么做。”
赵芷茹不明白。她关上保险柜,拔出钥匙,手还在抖。
“林骁,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做我该做的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
“谢谢你。”
他走了。
赵芷茹靠在保险柜上,腿发软。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刚跨过了一条线。
一条不能回头的线。
——
回到宿舍,林骁关上门,靠着门板。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是身体在告诉他:刚才那几分钟,你在刀尖上走。
他点了一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深吸一口,吐出来。
他看着烟雾在眼前散开,手慢慢不抖了。
“下次,”他对自己说,“不能再这么赌了。”
但他知道,下次他还会这么赌。
---
晚上,林骁在宿舍里写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串数字。不是密码,是坐标。他把辽西图上的关键位置记在了脑子里——二十七个坐标,每一个都对应一个师或一个团。
他没有拍照。拍照需要相机,相机可能被搜到。他把坐标记在脑子里,回到宿舍写下来。然后用只有老罗能看懂的密码,把那二十七个坐标转化成了象棋棋谱。
炮二平五,马8进7,车一平二……
他把棋谱写在一张极薄的纸上,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鞋底。
明天,他要把它送出去。
还剩一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赵芷茹打开保险柜的时候,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她这一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拍地图,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不需要。他的脑子就是相机。
他闭上眼睛。
想起赵芷茹说“你拿什么保证”,他说“拿我的命”。
他说的不是空话。
他欠她一条命。
——
第二天早上,林骁去了教堂。
这一次,他没有做礼拜。他走到最后一排,跪下,双手合十。
苏静从侧门出来,端着圣饼。她走到他面前,把圣饼递给他。
林骁接过来。圣饼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他站起来,把圣饼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走出教堂,他在门口买了一个红薯。
红薯递给他,老头的眼睛看着别处,说了一句话:“一切小心。”
林骁点了点头。
他走回宿舍,关上门,打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明动手。”
他把纸条烧了。
明天。1948年10月13。
他要偷那份图。
不是看一眼。是偷出来,拍下来,送出去。
老刘已经死了。没有人帮他。
他只能靠自己。
林骁点了一烟,站在窗前。
窗外,奉天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雪,终于要下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