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天晚上，赵芷茹来了。
不是送饺子，不是送红烧肉。她空着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藏青色的围巾。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敲了门。林骁开了门，看到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关上门，脱了大衣，扔在椅子上。动作很重，不像她。
屋里很静。窗外有脚步声——楼下的人还在。巷口那个，车里那个，报摊前那个。他们知道她进来了。他们会记下来：几点几分，赵芷茹进了林骁的房间。
赵芷茹不在乎。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骁。”
“嗯。”
“我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林骁看着她。
“他说，你托他办的事，办妥了。”
林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的笃定。
赵鹤亭把纸条送出去了。老头把纸条交给了该交的人。东西已经在路上了。
林骁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都凉。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
她没躲。
“赵芷茹。”
“嗯。”
“你不该来。”
“我知道。”
“楼下那些人会看到你进来。”
“我不在乎。”
“你应该在乎。”
她看着他。
“林骁，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连累你。”
“我说过，我不怕。”
“你怕不怕是你的事。我怕不怕，是我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是那种“你真是个”的笑。
“林骁，你这个人，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林骁没有说话。
她甩开他的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亮着，巷口那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骁，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指着窗外那个人。
“他是谁？”
“保密局的。”
“他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他知道我爸是谁吗？”
“知道。”
“那他敢动我吗？”
林骁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林骁，他们不敢动我。他们动的是你。”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所以，你别管我。你管你自己。”
林骁看着她。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决心，有一种不管不顾的东西。
“赵芷茹。”
“嗯。”
“你今天晚上不该来。”
“你已经说过了。”
“我还想说一遍。”
“那就别说。”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是撞上去的。她的嘴唇撞上他的，牙齿磕在一起，疼。她不在乎。她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他没有推开。
他吻了回去。
窗帘没拉。楼下的人能看到他们。两个人在窗前的剪影，交叠在一起。
她不管。
他也没管。
灯没开。路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染成昏黄色。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里有光，有泪，有一种不管不顾的东西。
她脱了大衣，扔在地上。她解他的军装扣子，一颗，两颗，三颗。手在抖，抖得解不开第四颗。她急了，用力一扯，扣子崩开，弹到地上，滚到墙角。
他没动。
她把他的军装从他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衬衫，她解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然后她停了。
她看着他口的伤疤。旧的，新的，长的，短的。她没见过。她的手停在上面，指尖碰着那道最长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
“这是什么？”
“刺刀。”
“什么时候？”
“1944年。”
“疼吗？”
“疼。”
“你从来没说过。”
“说了也没用。”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伤疤上。
林骁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她的嘴唇从伤疤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很慢，很轻。
“赵芷茹。”
“嗯。”
“你在做什么？”
“我在记住你。”
他伸出手，捧起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赵芷茹。”
“嗯。”
“你看着我。”
她看着他。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他说，“今天晚上你是我的。”
这句话，是她说过的。现在他把它还给她。
她笑了。笑里有眼泪。
他吻了她。
这一次，不是温柔。是用力。是绝望。是明天可能会死，所以今晚要把命烧光。
她被他推到墙上，后背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楼下的人听到了吗？她不管。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脖子，很重，不是吻，是咬。她吸了一口气，手指进他的头发，没有松。
“林骁。”
“嗯。”
“别停。”
他没停。
她的后背抵着墙。凉的。她的身体是热的。凉和热撞在一起，她没躲。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缠着他的腰，手指掐进他的肩膀，指甲陷进肉里。
“疼吗？”他问。
“疼。”
“松手。”
“不松。”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打在他皮肤上，一下一下，热的，快的。
窗外的风在吹。楼下的人影还在。
他们不管。
后来，两个人倒在行军床上。床板咯吱一声，弹簧响了。楼下的人一定听到了。她不在乎。她把脸埋在他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
“林骁。”
“嗯。”
“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她笑了。笑里有眼泪。
“林骁。”
“嗯。”
“你说，天什么时候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她闭上眼睛。
“别睡。”他说。
“嗯？”
“再陪我一会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不睡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林骁。”
“嗯。”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你说一遍。”
他看着她。
“活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后来，她靠在他口，头发散在他肩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她的手还握着他的。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隔着皮肤、隔着肋骨，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的心也在跳。
他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明天。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穿上衣服。动作很慢，像是把每一个动作都记住。
他帮她把大衣披上。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
“林骁。”
“嗯。”
“你托我爸办的事，办妥了。我爸说，那个人每天都会在报摊旁边坐着。你只要看到他，就知道线没断。”
林骁看着她。
“好。”
她笑了。这一次，不是苦笑，不是泪笑。是认真的笑。
“走了。”
她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林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关上门，靠着门板。
手没抖。
但脑子里在转。
赵芷茹说：那个人每天都会在报摊旁边坐着。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报摊已经收了。长椅空着。但明天，那个人会来。明天，他会看到。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下的人影还在。
窗外的风在吹。
天还没亮。
但快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