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送饭来了三次。林骁靠这个数子——第二天。
他站在窗前，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楼下巷口，报摊旁边，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大公报》。左手食指在报纸边缘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像心跳。
线没断。东西已经到了该去的地方。
林骁退后一步，转身走到地图前。
该他了。
他伸出手，捏住一枚图钉——代表廖耀湘的一个师。拔下来，钉到黑山方向的位置。不是传递，是推演。炮二平五。如果他没猜错，廖耀湘的这个师，现在应该正在向黑山移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军靴，不急不慢。
铁门被推开。沈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他看了一眼林骁，目光落在地图上。
“动图钉了？”
“看了。”
“看出什么了？”
“廖耀湘在往黑山走。”
沈醉走进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那枚被移动的图钉。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
“你凭什么？”
“凭他是廖耀湘。”
沈醉转过身，看着他。
“你关在这里，不知道外面的仗打成什么样。你不怕猜错？”
“猜错了又怎样？”
沈醉没有再问。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别乱动。”
门关上了。锁咔嗒。
林骁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图钉。他知道沈醉不会阻止他。因为沈醉需要看他动。动得越多，沈醉能观察到的就越多。但林骁不打算给他破绽，他打算给他战报。
这天下午，沈醉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不是愤怒，是那种发现了什么却不相信的表情。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递给林骁。
“黑山打起来了。”
林骁坐在行军床上，看着他。
“廖耀湘的部队确实在往黑山移动。你的钉子，钉对了。”
林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捏住第二枚图钉。
“他不会死攻黑山。他会绕。绕过黑山，往营口跑。”
他把图钉钉在黑山侧翼的位置。沈醉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枚图钉落下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我也这么走。”
沈醉没有反驳。他拿起电报，走了。门关上了。
林骁站在地图前，看着自己钉下的两枚图钉。一枚在正面，一枚在侧翼。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廖耀湘的部队正在黑山正面遭遇顽强阻击，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试图向侧翼迂回。和他钉的位置，一模一样。
夜里，林骁从窗户缝隙往外看。报摊收了，长椅空了。但白天那个人坐过的位置，他记住了。
第三天。
沈醉又来的时候，手里又拿着一份电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很重，像是没睡。
“廖耀湘被堵住了。”他把电报拍在桌上，“你的钉子，又对了。”
林骁没有看电报。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捏住第三枚图钉。
“东野会在黑山和大虎山之间合围。廖耀湘跑不掉了。”
他把图钉钉在两条山脊之间的狭窄地带。沈醉看着那枚图钉，沉默了很久。
“林骁，你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不是算。是推。”
沈醉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地图上那三枚被移动的图钉——正面、侧翼、合围点。和战报上的战况，一模一样。他转身走了。这一次，没有关门。
林骁走过去，关上了门。
第四天。
凌晨，林骁被声音吵醒。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
“……卫总司令的车到了。”
“……上楼了。”
林骁坐起来，靠在墙上。卫立煌深夜来保密局。不是来喝茶。是来找沈醉。找他做什么？林骁不知道。但他知道，卫立煌来保密局，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天亮之后，沈醉来了。没有拿电报。空着手，走进来，站在窗边，背对着林骁。
“卫总司令昨晚来了。”
林骁没有说话。
“他问我，有没有证据抓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但不够。”
沈醉转过身，看着他。
“林骁，你很幸运。卫总司令保你。”
林骁看着他。
“他不保我，你早就抓了？”
沈醉没有回答。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图钉。
“廖耀湘被包围了。你的推演，全对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林骁钉下的第一枚图钉。
“林骁，你这个人，关在屋里都能算准几十万大军的动向。”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
“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你为什么要当共谍。”
林骁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看到中国人中国人。”
沈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只动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但笑容很短，像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就灭了。
“你以为共产党赢了，就不人了？”
“至少不会老百姓。”
沈醉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骁，你最好希望廖耀湘能活着出来。如果他死了，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他走了。门关上了。
林骁坐在行军床上，没有动。廖耀湘不会活着出来。他知道。沈醉也知道。沈醉那句话不是威胁，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给自己找回头路。
第五天。
沈醉没有来。送饭的人换了一个，把碗放下就走。林骁站在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报摊旁边，那个老头还在。左手食指在报纸边缘敲了三下。
情报起了作用。战场上的每一步，都和他推演的一样。
下午，门开了。
沈醉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电报。他的脸色是灰的。
“廖耀湘被俘了。”
林骁看着他。
“你的钉子，钉在了他的指挥部。”
沈醉走进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枚最后的图钉。他伸出手，碰了碰它。
“林骁，你赢了。”
林骁没有说话。
沈醉转过身，看着他。
“但我不会放你走。”
“我知道。”
沈醉走了。
林骁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墙上的地图。五枚图钉。正面、侧翼、合围、围歼、指挥部。每一步，都对了。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把战争算到骨头里的人。
窗外的风吹着。报摊旁边，那个老头还在。
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等。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