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017章 奥多城的消息
竞技大会的颁奖仪式在傍晚举行。
太阳沉到麦基镇西边的废铁山后面,把整个天空烧成了铁锈的颜色。广场上的风灯重新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沿着铁柱和棚屋的檐角蔓延开去,像一条缓慢苏醒的火龙。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公会会长——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在扩音器前面,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
“第七届麦基镇猎人竞技大会,冠军——D级猎人,林克。”
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台下爆发出的欢呼声震得铁皮棚屋都在抖。麦基镇的本地猎人们把手指含在嘴里吹出尖锐的口哨,那些从外地来的猎人也跟着鼓掌——不是因为认识林克,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这个小子的表现,心服口服。
林克站在主席台边上,身上的T恤换回了那件深蓝色的猎装。嘴角的伤口已经被瑞贝卡用医用胶带贴上了,但淤青还在,在灯光下泛着一片暗紫色。他的左手腕缠着绷带,右腿膝盖上敷着冰袋——克里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说是自己用废旧制冷片做的便携冰敷器。冰敷器每隔几秒就发出一声咔咔的怪响,但效果还不错。
“上去啊。”格雷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林克走上主席台。公会会长把一枚金色的猎人徽章别在他口——不是执照,是冠军奖牌。徽章上刻着交叉双枪和星,边缘围着一圈麦穗纹样。然后会长又递过来两样东西:一把崭新的S-E武器——短管榴弹发射器,公会定制款,枪身上刻着“MC-0742·林克”的字样;以及一套战车改装套件的兑换券。
“冠军奖励,”会长说,“榴弹发射器是现成的。改装套件你随时可以去公会的车厂兑换,报你的猎人编号就行。”
林克接过武器。枪身比他想象的重,金属表面还涂着薄薄一层防锈油,在灯光下发着幽暗的光。他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枪托的长度刚好——公会显然是据他的身高定制的。
台下有人在喊:“说两句!说两句!”
林克看向台下。他看到了很多人——布鲁诺在人群中举着一杯啤酒朝他致意,那个被他踢伤脚踝的瘦高个坐在角落里,脚上缠着绷带但也在鼓掌。马库斯靠在场地边缘的铁柱上,双手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克里斯推着他那辆装满零件的手推车挤到最前排,眼睛里放光,显然是盯上了那套改装套件。瑞贝卡站在人群外围,嘴里叼着烟,远远地朝他点了一下头。
格雷站在她旁边,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看不清表情。但林克注意到他嘴角有一小块淤青——那是最后一个回合,林克用额头撞他下巴留下的。那一下他没收住力,撞完之后自己都懵了半秒。格雷没说什么,只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了一句“还行”。
然后林克的目光扫到了人群最后面。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广场入口处走过来。矮矮的,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旧工作服。护目镜推在额头上,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挤进人群,只是远远地站在广场边缘的铁柱旁边,双手在口袋里,像是路过顺便看一眼。
老乔治。
林克隔着人群看着他。老乔治也看着他。那张布满机油纹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克注意到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腿侧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那是他在修理铺里修好一台特别难修的引擎之后才会有的动作。
林克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扩音器。
“我是波奇修理铺的学徒。修了五年战车。”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我以前觉得,修战车的人只能在别人上战场的时候在后面拧螺丝。现在我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比谁强。是因为有人告诉我,怕不是坏事。怕了还往上冲,那才叫勇敢。”
他顿了一下。
“我想对那个人说——谢谢。”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更热烈的欢呼声。有人在喊“红狼”,有人在喊“格雷”,更多人在喊林克自己的名字。老乔治站在人群外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了眼睛。转身走回了修理铺的方向。
林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没有叫住他。
接下来是庆祝会。啤酒、烤蜥蜴肉、走了调的吉他和完全没调的歌声。麦基镇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酒吧,猎人们勾肩搭背地唱着狩猎歌谣,歌词里全是荒野、怪物和死去的战友。林克被人流裹挟着从一桌推到另一桌,被灌了好几杯啤酒——猎人条例禁止未成年人饮酒,但没有人管。冠军不在条例管辖范围内。
马库斯请他喝了一杯威士忌,说了句“下次在战场上见”。布鲁诺请他喝了一杯自酿的黑啤酒,说了句“你那个飞墙过弯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连沼泽猎人都肿着鼻子过来敬了他一杯,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说了一堆林克完全听不懂的话,但语气很友好,大概是佩服的意思。
克里斯没喝酒。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堆图纸,一边啃压缩饼一边研究林克那套改装套件的兑换券。
“你要换什么?”林克走过去问。
“不是我要换什么,是你要换什么。”克里斯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狂热的光芒,“你还没有战车对吧?这套套件是你未来的战车的第一套改装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从零开始,从一张白纸开始,没有任何限制,没有任何旧设计的包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手舞足蹈地差点打翻了旁边的啤酒杯。林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冷静,然后在图纸堆里坐下来。
“你有什么想法?”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了一部长达半小时的演说。传动系统、悬挂优化、武器兼容性、散热设计——林克听着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这个人确实是他的同类。
“所以核心思路就是这些。”克里斯终于停下来,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饼渣,“现在只需要一辆基础战车,我们就可以从头开始改装。”
“我们?”林克说。
克里斯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我们。”
夜色渐深。庆祝会的声音渐渐稀疏,猎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长椅上、桌子底下或者随便哪个角落里,鼾声此起彼伏。广场上的风灯还亮着,铁柱上的三面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林克端着最后一杯啤酒坐在主席台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波奇还是没有回来。
他把啤酒放在身边,从怀里掏出压缩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回口袋。习惯改不掉。他低头看着口的冠军奖牌,手指摸了摸那个交叉双枪星的浮雕。D级猎人。冠军。听起来像是矛盾的,但公会手册上写着——竞技大会冠军可以直升C级。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是C级猎人了。
从D到C,正常需要一千积分。沙鲛给了两百五,冠军给了五百,再加上其他杂项加分,刚好够。不到一周,从学徒变成了C级猎人。他应该高兴。但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果波奇在就好了。
忽然,格雷从公会大门里快步走出来。他的步伐比平时快得多,墨镜摘在手里,脸上的表情是林克从未见过的严肃。他身后跟着瑞贝卡,瑞贝卡嘴里的烟已经熄了,但她没有重新点燃——这说明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烟上。
“怎么了?”林克站起来。
格雷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不是纸。是一封电报。电报纸是公会专用的加密格式,印着猎人公会交叉双枪星的抬头。上面的字很短,显然是刚从密码转译过来的:
「奥多城地下竞技场发现疑似红狼目标。特征吻合。请麦基镇公会确认。——奥多城公会,今。」
林克把电报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格雷。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发的电报。加密转译和路线上的信使接力,从奥多城到麦基镇最少要三天。”格雷的声音压得很低,“瑞贝卡刚才在整理今天收到的公文时发现的。”
“为什么是地下竞技场?”
瑞贝卡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平时那种慵懒的调子,而是像刀刃一样锋利:“地下竞技场不是公会的。是黑市开的。猎人在那里打斗,押注,赌命。公会的条例明确禁止猎人参与地下竞技——但地下竞技场不受公会管辖,没人管得着。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传闻,说有人在竞技场里看到了失踪的猎人,但核实之后多半是长相相似的假消息。”
“这次呢?”林克问。
“这次的特征描述太详细了。”她接过电报,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左臂有烧伤疤痕,右肩有旧弹孔痕迹,使用一把红色涂装的大口径。’这三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稀奇。三条一起对上——红狼的悬赏令上写的特征,就是这三条。”
格雷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广场,吹得旗杆上的旗帜哗哗作响。
“三年前,红狼在萨扎峡谷跟戈麦斯同归于尽,”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尸首没找到。公会认定为失踪。三年里没有任何消息。我找了很久。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他看着林克。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
他没有说完。但林克看到了他墨镜下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抑了三年的东西,现在正从裂缝里往外涌。
“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就去把他带回来。”林克说。
格雷看着他。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信使明天早上会从麦基镇出发回奥多城。如果你想去,明天就得上路。”
“我不用等明天。”林克说,“现在就可以。”
他转身要走,但被一只手拉住了。
瑞贝卡攥着他的胳膊。这个在公会柜台后面坐了十几年的女人,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的神色。她把烟塞回嘴里,没有点燃,只是叼着,像是需要嘴里有点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你跟奥多城公会打过交道吗?”她问。
“没有。”
“那就先听我说完。”她把林克拉到一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程度,“我二十年前在奥多城公会工作。后来主动申请调到麦基镇。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克摇摇头。
“因为在奥多城,有些悬赏令交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有些猎人接了任务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有些人立了功反而被降级。有些人明明没什么却平步青云。”她盯着林克的眼睛,“这些话我对任何人都没说过。但我现在告诉你——奥多城公会的水比你想的深。如果红狼真的在地下竞技场里,三年没离开,为什么不联系公会?为什么不找格雷?为什么不回来?”
林克沉默了很久。风把广场上的风灯吹得摇摇晃晃,光斑在沙地上跳来跳去。
“所以你觉得——”
“我觉得,去奥多城,可以。”瑞贝卡松开手,点燃了烟,“但别一个人去。也别只带着格雷一个人去。你们需要能信得过的后援。”
她朝广场角落看了一眼。克里斯正趴在一堆图纸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铅笔,图纸上画着一辆战车的雏形,线条歪歪扭扭但细节密得像电路板。
“比如那个小子。”瑞贝卡说,“脑子比谁都好使,没有猎人背景,不会被奥多城的势力盯上。而且——他自己贴上来,不用白不用。”
林克看着熟睡中还在喃喃自语的克里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
他转身看向格雷:“明天早上出发。在出发之前——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巨炮基地。”格雷说。
“巨炮基地。”
远方的荒野在夜色中沉默着。六十公里外的巨炮基地深处,终端机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了「94%」。波奇蹲在屏幕前,身边散落着几块从行军床底下翻出来的旧军粮包装纸——它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个晚上。储物囊敞开着,加密芯片在读取口上。屏幕上,巴尔特的语音文件已经被完整提取出来,静静地躺在解密完成的文件夹里。
最后一个数据包正在解压。进度条每跳一个数字,波奇的尾巴就在地上拍一下。它的红色电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角落里那个闪烁的光点——林克的位置标记正在从广场边缘移动,方向是北边。
巨炮基地的方向。
它在等他。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