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013章 枪火与齿轮

实战射击的赛场设在麦基镇西侧的一片废弃工厂区。锈迹斑斑的钢架从沙土中拔起，残缺的墙壁上布满弹孔，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压缩金属板。风从破损的窗户穿过，发出呜呜的低鸣。

林克站在起跑线上，腰间的枪套里着一把公会提供的标准制式——九毫米口径，六发弹匣。他的目光扫过前方迷宫般的射击场。靶子不是静止的，而是装在轨道和弹射装置上的活动靶，有些会移动，有些会突然弹出，有些甚至会在被击中后翻转，露出第二个靶心。

“规则很简单。”裁判站在高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赛场，“四条赛道，每个赛道上分布着五十个靶子。靶子分为绿色——非威胁目标——和红色——威胁目标。击中绿色靶子扣分，击中红色靶子得分。漏掉红色靶子也扣分。最终按得分排名。弹药不限量，但换弹时间算在总时间内。”

不限弹药。但每一发都要在炮洞中装填。

林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的手习惯了握扳手和方向盘，握枪的感觉还有些陌生。在坦克坟场考核之后，格雷教过他几次基础射击——站位、呼吸、扣扳机时手指的发力方式——但真正的射击实战经验，他还是零。

他左边赛道上站着一个瘦高的猎人，腰间挂着两把改装过的，枪柄上雕着骷髅头。右边赛道上是布鲁诺，那个在竞速赛里开鲨鱼战车的光头壮汉。布鲁诺注意到林克在看自己，咧嘴一笑，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哈哈大笑。

林克收回目光，看向最右边的赛道。

克里斯站在那条赛道上，仍然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白色工作服，腰间的枪套里装着一把看起来像是他自己拼装的武器——枪管比普通长了一截，握把上缠绕着绝缘胶带，瞄具上装着一个不停闪烁的红色光点。

他注意到林克的目光，冲他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我昨晚自己改的！稳定性和射速提升了百分之十五，理论上是这样！”

裁判皱了皱眉，走到克里斯面前检查了他的武器。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规则只规定了弹药类型，没有规定武器必须用制式装备。

“你不会打算在比赛中间又改装吧？”裁判问。

“不会不会，”克里斯连忙摆手，然后小声补充了一句，“除非有必要。”

信号枪响了。

林克冲进赛道。

第一个射击点是一个半塌的砖墙后面。墙后面同时弹出三个靶子——两个红色，一个绿色，在轨道上快速横向移动。林克举枪，按照格雷教的方法——先吸气，吐一半，屏住呼吸，准星对齐靶心——

第一枪打中了。

红色靶子倒下。但第二枪偏了，擦着绿色靶子的边缘飞过去，差几厘米就打中。绿色靶子晃了一下，传感器判定未被命中。林克咬紧牙关，调整准星，连开两枪。第三枪命中第二个红色靶子，第四枪才把它打翻。

太慢了。

他已经在这一个点浪费了太多时间。左边赛道的瘦高猎人已经冲到了第三个射击点，双枪齐发，枪声密集得像爆豆。右边布鲁诺的重型每次开火都像打雷，震得林克的耳膜嗡嗡响。

林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把换到左手——老乔治说过，好的机械师要两只手都会用扳手。他在修理铺里练了五年，左手拧螺丝比右手还稳。握枪应该也一样。

第二个射击点。靶子从头顶的钢架上落下，像下雨一样，一共十个，红绿混杂，落地之前必须全部命中。

林克举起左手，准心追着落下的靶子走。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枪全部命中红色靶子，弹匣空了。

他一边跑向第三个射击点一边换弹匣。手指在发抖，弹匣卡了两次才推进去。

第三个射击点是一片开阔地，没有掩体。靶子从四面八方的沙堆后面弹出来，位置随机。林克冲到开阔地中央，旋转着射击。命中率开始回升——他发现自己在移动中射击反而比静止时更准。在坦克坟场，格雷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运动射手，静止状态下会过度思考，运动中反而能凭直觉开枪。

他似乎就是这种人。

第四个射击点。第五个。第六个。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眼的瞬间差点撞上一突出的钢梁。俯身躲过，转身，跪姿射击，两个红色靶子应声倒下。

第七个射击点——终点前的最后一个长距离靶。靶子在五十米外的钢架上缓缓移动，靶心只有拳头大小。这是一个拉开分数的关键点。

林克单膝跪地，左手托住握枪的右手，准星锁定移动靶的轨道。呼吸放慢，心跳从耳朵里退到背景里。

扣扳机。

飞出枪膛，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正中靶心。

红色靶子倒下。

林克冲过终点线，弯着腰大口喘气。他的成绩显示在计时板上——四分十七秒，五十个靶子命中四十一个，扣除两个误伤绿色靶的罚分，净得分三十九。

不算最好。左边那个双枪猎人净得分四十五，布鲁诺四十二。但他比另外两个选手高了至少五分。

克里斯呢？

林克转头看向最右边的赛道。

克里斯还在最后一个射击点前面。他不急不慢地蹲在地上，把那把自制拆开了——枪管、套筒、弹簧、撞针——全部拆散，摆在一块帆布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螺丝刀和几个备用零件，开始重新组装。

裁判在扩音器里喊：“瓦伦丁选手，你的计时还在走。你只剩九十秒。”

“九十秒够了！”克里斯头也不抬，“这把枪的撞针角度不对，我前几个点一直在卡壳。如果现在不调，最后那个移动靶打不中。”

他在帆布上飞速作，扳手、螺丝刀、锉刀轮番上阵，偶尔用牙咬着弹簧，双手同时拧两个螺丝。三十秒后，那把枪重新组装起来，样子跟之前完全不同——枪管缩短了，瞄具换了，握把上加了一块配重。

克里斯站起来，举起枪，对着移动靶连开三枪。

第一枪打中了靶子边缘。第二枪正中靶心。第三枪把靶子打翻之后又补了一枪，击中翻转后露出的第二个靶心。

计时板上的数字定格在五分零三秒。净得分三十八。

“差一点就没赶上。”克里斯把枪塞回枪套，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对林克露出一个傻笑，“不过我把撞针的问题修好了。下次不会卡壳了。”

他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就好像比赛中间拆枪改装是一件跟喝水一样正常的事。

旁边赛道那个双枪猎人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最后骂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裁判站在高台上，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跟旁边的工作人员低语了几句，然后通过扩音器宣布：“克里斯多夫·瓦伦丁选手——成绩有效。规则没有禁止比赛期间维护装备。”

克里斯振臂高呼：“机械师大胜利！”

林克看着这个满身机油的疯子，忍不住想笑。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输赢，他只是想证明一个好机械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修好他的枪。

“你刚才其实不用调撞针，”林克走过去说，“卡壳是因为你的弹药装药量不一致。那把枪的膛压承受范围太窄，你用标准装药弹，第三发就开始卡。换成减装药弹就没事了。”

克里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的退壳口有三次没退净的痕迹。弹壳底部有拉伤的划痕，说明退壳的时候膛压太高，弹壳膨胀卡住了。”林克指了指克里斯的枪，“而且你的枪管是自己车的吧？内壁的膛线角度多了半度。半度不影响精度，但会增加膛压。配合标准装药弹，刚好卡在你的临界点上。”

克里斯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猛地抓住林克的肩膀。

“你以前是什么的？”

“修战车的。波奇修理铺。”

“修战车的！”克里斯重复了一遍，然后发出了一声完全不符合竞技场合的尖叫，“我就知道！普通猎人本看不出来膛线角度偏半度！你是我的同类！”

林克往后缩了缩：“什么同类——”

“机械师的直觉！”克里斯松开他的肩膀，在沾满机油的工装口袋里翻找，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飞速记着什么，“减装药弹，好主意。下次比赛我就换减装药。顺便问一下，你觉得如果我把枪管延长三厘米，精度能提升多少？”

“大概百分之七，但重量会增加——”

“增加四十克，平衡重心前移，影响速射手感。”克里斯替他说完了，然后合上本子，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林克，“比赛结束后，我们得好好聊聊。你是我在麦基镇遇到的第一个懂行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也是个外来户。

接下来的几轮射击，林克稳扎稳打。他没有像那些老猎人一样每一轮都拼尽全力——他在观察，在学习。每一个射击点的靶子分布、移动规律、光线影响，他都记在心里。他的成绩从三十九分稳定爬升到四十二分、四十四分，最终在最后一轮打出了四十六分。

总排名：并列第四。不算顶尖，但作为一个第一次握枪参加射击比赛的新人，这个成绩已经让不少人侧目。

克里斯最终排名第十一。他在倒数第二轮又拆了一次枪——这次是为了测试一个新想法，结果装回去的时候多了一个零件，打了两发就彻底卡死。他花了整整九十秒修复，最后勉强完成比赛，但加分已经扣得差不多了。

“实验总有代价。”他耸了耸肩，完全不沮丧。

林克坐在赛场边的弹药箱上，往嘴里灌了半瓶水。射击比赛结束了，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不是受伤，是肌肉紧张之后的疲劳。握枪需要的肌肉群和他平时修战车用的完全不一样。

格雷走过来，手里拿着成绩表。

“竞速第一，射击第四。下午自由格斗之前，你的总积分排在第二。”

“第一是谁？”

“贾斯汀。竞速第三，射击第二。他只比你高两分。”格雷把成绩表折好，“自由格斗分值最高，也最危险。赢下那一场，你就是冠军。”

林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

“怕？”

“不是。”林克抬起头，“我在想，如果波奇在的话，射击比赛我至少能再高五分。它那双眼睛，看移动靶比火控系统还准。”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狗现在在哪儿？”

“在它该在的地方。”林克站起来，把水瓶扔进回收桶，“它会回来的。在这之前，我用我自己的眼睛。”

他走向自由格斗的赛场。身后，克里斯推着他那辆装满零件的手推车追上来，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口径和膛线角度的最佳匹配公式”。

下午的阳光更烈了。广场上的旗帜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格斗赛场的铁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而巨炮基地深处，终端机的屏幕上，进度条跳到了「15%」。

波奇安静地蹲在屏幕前面，红色电子眼映着跳动的数字。

它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