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012章 战车竞速

战车停放区里弥漫着引擎预热的气味。高辛烷值燃油、灼热的金属和翻搅起来的沙土混合成一种让猎人血脉偾张的味道。十几辆战车一字排开，引擎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拴住的野兽在低吼。

林克坐在“沙漠隼”的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副驾驶座空着——波奇平时蜷在那里，尾巴搭在座椅边缘，红色电子眼不时扫一眼火控屏幕。现在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座椅上还留着几灰白色的狗毛。

他把目光从副驾驶座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

引擎在抖。不是故障，是他自己。他的脚搭在油门上，脚尖在微微发颤。

“紧张？”格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在赛道边的观测台上，通过远程系统监控沙漠隼的状态。

“有一点。”

“紧张是对的。紧张让你的反应速度提高百分之十五。”格雷顿了一下，“但紧张过度会让你的判断力下降百分之三十。找到一个平衡点，把它变成你的燃料。”

林克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手指。他在心里把波奇的事推到一边。波奇有它的事要完成，他有他的比赛要赢。等比赛结束，他会去巨炮基地找它。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开着这辆战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他把变速杆推入一挡。

起跑线上，信号灯开始倒计时。

沙漠隼被分在第二组。同组的有七辆战车，林克扫了一眼左右——左边是一辆改装过的轻型侦察战车，车身上涂着暗绿色的迷彩，驾驶员是个戴着头巾的女人，右半边脸被护目镜遮住，露出的嘴角纹丝不动。右边是一辆中型战车，车体上喷着一只咧着嘴的鲨鱼，驾驶员是个光头壮汉，正在对林克咧嘴笑。

“小孩，第一次跑赛道吧？”光头的声音从打开的车窗里飘进来，“等会儿别挡路。这是竞速，不是你家后院。”

林克没有理他。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信号灯。

红灯。红灯。红灯。

绿灯。

他松开离合器，油门踩到底。

沙漠隼的后轮在沙地上空转了一瞬，然后咬住地面，整辆战车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窜出起跑线。推背感把他按进座椅里，视野边缘变模糊了，只有正前方的赛道清晰锐利。

第一段赛道是直线加速段，五百米。沙漠隼的引擎在极限转速下发出高亢的咆哮，涡轮增压表指针跳到红域边缘。左边的侦察战车起步更快——它轻，轻了沙漠隼至少三吨——在头两百米领先了半个车身。但林克知道轻型战车的弱点：极速不够。它的引擎排量小，后半段会被反超。

果然，三百米处侦察战车的加速开始疲软。沙漠隼从它旁边超过去，林克瞥了一眼侧面，看到那个女猎人咬紧的腮帮子。

第一个弯道。九十度急转弯。

林克没有减速太多。他算好了——沙漠隼的底盘比普通中型战车高，悬挂经过了沙漠化改装，侧倾极限更大。他在入弯前轻点刹车，把重心压到前轮，然后猛打方向盘。后轮在沙地上甩出一个弧线，车身横移，擦着弯道外侧的护栏漂过去。护栏上的铁皮被履带刮出一串火星。

出弯。直线加速。光头壮汉的重型战车在弯道里慢了下来——它的车身太重，过弯速度提不上来，被林克拉开了至少三个车身。

“技术不错。”格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不过别得意。第二圈才是真正的赛道。”

“什么意思？”

“第一圈是热身。第二圈开始，赛道里会出现障碍物。第三圈——允许对战。”

“对战？”

“允许用副炮攻击其他车辆。非致命弹药，但被打中的人会失去资格。这是猎人竞技大会的传统——真正的猎人不是在赛道上开得快就行，要在炮火下面开得快。”

林克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圈。

障碍物出现了。不是那种温和的锥形桶，而是真正的战场障碍——反坦克拒马、铁丝网、埋在沙里的地雷模拟器（踩上去不会炸但会让引擎熄火三秒）、以及一段人工挖掘的坑道，必须从坑底开过去再从另一侧爬上来。

赛道变成了迷宫。

林克在反坦克拒马之间蛇形穿梭，沙漠隼的侧面装甲被拒马的铁角刮出一道白痕。铁丝网区更麻烦——铁丝缠上履带就会拖慢速度，他在进入之前把速度降到三十码，让履带慢慢碾过去，听到铁丝在底盘下面嘎吱作响，像指甲刮过铁皮。

坑道区。侦察战车从他右边追了上来。那个女猎人选择了一条更陡的下坑路线，把车身倾斜到一个近乎翻覆的角度，两个轮子悬空，然后重重砸在坑底。她的悬挂系统发出一声惨叫，但她没减速，直接从坑底冲了上去，反超了林克半个车身。

“够疯的。”林克嘟囔了一句。然后选择了另一条路线——绕坑道左侧边缘走。路线长十米，但坡度平缓，不容易翻车。沙漠隼平稳地滑过边缘，和侦察战车同时冲上坑道出口。

并排。

前面是连续S弯。

林克松了半脚油门。他不是怂了——侦察战车轻，在S弯里天然占优，硬拼的话两辆车一起撞墙，都完蛋。让她过去，再下一个直线超回来。

S弯里侦察战车像泥鳅一样钻来钻去，车身小，转弯半径短，每一个弯道都在碾压道边飞溅起沙尘。林克在后面保持节奏，不被甩开太多，等待着他的机会。

出弯。直道。

沙漠隼的涡轮开始嘶鸣。车速从八十码飙升到一百二十、一百四十、一百六十。侦察战车的极速在一百三十左右，再也上不去了。林克从她旁边呼啸而过，两车交错的瞬间，他看到了女猎人护目镜后面瞪大的眼睛。

“你故意让她的？”格雷问。

“不是让，是算。S弯里跟她拼，我胜率不到四成。直线拼速度，我百分之百赢。”

格雷没说话，但林克能想象到他在观测台上微微点头的样子。

第三圈。

通讯器里传来赛会广播：“第三圈开始——允许对战。重复，允许对战。非致命弹药，击中车体有效，被标记三次者取消资格。禁止瞄准驾驶舱，违者取消资格并移交公会处理。”

允许对战。

林克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光头壮汉的鲨鱼战车正从后面追上来。他的车在障碍赛段吃了亏，但直线速度比沙漠隼不遑多让。鲨鱼战车的副炮已经亮了起来——那是一门口径不大的速射炮，射速极快，专门用于竞技赛事。

第一发炮弹打在沙漠隼左侧五米处。警告射击。

“小孩！前面的路让一下！”光头的笑声从短距通讯里传来。

林克没有让。他把沙漠隼往右偏了半个车身，把左侧暴露出来的面积缩到最小，同时踩死油门。

第二发炮弹更近了。擦着左侧装甲飞过去，在沙地上炸开一个浅坑。弹片溅在装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第三发命中了。

左后侧装甲被标记了一次。赛会计分板上，林克的名字后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鲨鱼战车越来越近。光头没有急着开第四炮——他在等一个更好的角度。前面是最后一个弯道，弯道后面是直道终点。鲨鱼战车在弯道里会减速，他要在弯道之前把林克标记第二次。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林克也在等他。

弯道前一百米。林克忽然猛踩刹车。不是轻点，是踩死。沙漠隼的履带在沙地上抱死，整辆战车往前滑行，沙尘从底盘下喷涌而出，形成一道沙幕。鲨鱼战车冲得太猛，没来得及刹车，从沙幕中钻出来的时候——

沙漠隼不见了。

林克没有真的刹车。那是假动作。他刹了一秒半，然后猛打方向盘，冲上了弯道外侧的一道斜坡——那是赛道边缘的挡土墙，倾斜度有三十度，不是赛道的一部分，但也没规定不能走。

沙漠隼的悬挂发出痛苦的嘎吱声，整辆车侧着身子骑在挡土墙上，右侧两个轮子悬空。林克踩着油门，保持速度，让离心力把车身压在墙上。

他从鲨鱼战车的头顶开了过去。

光头壮汉抬头看到头顶的沙漠隼底盘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炮弹。

沙漠隼从挡土墙上冲下来，在弯道内侧落地，正好卡在鲨鱼战车前面。林克按下副炮发射键。

不是一发。是全部弹药。

沙漠隼的副炮朝后方的赛道地面疯狂射击。炮弹不是瞄着鲨鱼战车，而是瞄着赛道表面。沙土地被炸得千疮百孔，弹坑一个接一个，灰尘和沙粒扬起一道浓密的烟墙。鲨鱼战车的前方能见度降到零。

光头本能地踩了刹车。

等他穿过烟墙的时候，沙漠隼已经冲过了终点线。

记分板上，林克的名字跳到了第一排。

观赛台上爆发出一阵惊呼和叫喊。有人吹口哨，有人骂粗话，更多人在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一场精彩比赛之后发自内心的笑。

格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沉默了很久。

“那招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就是觉得，既然赛道规定只说了不能用副炮打驾驶舱，没说不能打地面。”

“所以你把自己当成炮弹打上了墙，然后炸烂了赛道来挡后面的车。”

“对。”

格雷又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克意外的话：

“红狼以前也这么过。”

林克坐在驾驶舱里，大口喘气。心跳还没缓下来，手掌被方向盘硌得发红，嘴里有血腥味——刚才过弯的时候咬到了腮帮子。但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第一名。

沙漠隼的引擎盖上落满了沙尘和弹片碎屑，侧面那道被铁丝网刮出的白痕像是勋章。

他把战车开到终点后的停车区，熄了火。驾驶舱的顶盖被从外面敲了敲。他推开舱盖，格雷站在外面，手里夹着一烟，墨镜反射着赛道上的烟尘。

“竞速赛第一名，”格雷说，“在你没有波奇辅助的情况下。”

“波奇不在，”林克说，“我不能全靠它。”

“好。”格雷把烟头扔进沙桶里，“今天的比赛还没完。实战射击下午两点开始。去吃点东西，把脸上的血擦一下。”

林克从驾驶舱里跳出来，脚踩在沙地上，腿有点软。他靠在沙漠隼的履带上，看着赛道方向。

那个开鲨鱼战车的光头壮汉正从车里爬出来。他看了一眼林克，然后走过来。林克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光头在他面前停下来，伸出拳头。

“刚才那个弯道，你疯得很厉害。我服了。我叫布鲁诺，铁锈镇来的。下次请你喝酒。”

林克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布鲁诺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下一场射击比赛你最好别让我。我不需要你让。”

等他走远，林克忽然笑出声来。

这就是猎人竞技大会。刚才还在赛道上互相开炮，下了赛道就能一起喝酒。

他朝广场走去。广场上的人流比早上更密了，到处是讨论刚才比赛的声音。有人在争论沙漠隼那个飞墙过弯算不算违规，裁判已经给出了最终裁定——不算。规则没说不让走挡土墙，那就是可以走。

林克在人群中挤过去，没有停下来接受任何人的祝贺。他找到广场边上一块相对安静的空地，靠着铁柱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压缩饼啃了一口。

副驾驶座上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

波奇要是一起看到了那个飞墙过弯，它会怎么想？大概会翻一个白眼，然后用尾巴抽他的胳膊，发出一声像是在说“作死”的电子音。

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口袋里。

习惯。

吃一半，留一半给波奇。三年来都是这样。

他把饼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朝实战射击的赛场走去。

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巨炮基地的方向——波奇正蹲在那个秘密房间里。它面前的地上摊开着一台小型终端机，是它从房间角落的暗格里挖出来的。终端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文字：

「身份验证：K-079，苍焰战术犬。验证通过。数据包解密中——0.7%。」

进度条极其缓慢地移动着。

波奇安静地蹲在终端机前面，红色电子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它的储物囊敞开着，那个黑色的小方块——苍焰队长三年前塞进去的加密芯片——正在终端机的读取口上。

房间角落里，那件旧军装还摊在床上。

波奇的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

它不知道解密需要多久。但它知道一件事——它会在这里等到解密完成。

不管多久。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