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009章 赏金猎人的夜
回到麦基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战车驶过镇子入口的哨卡，卫兵看了一眼格雷递出去的猎人执照，又伸头看了看后舱里那个还在滴蓝色体液的证物袋，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鸡蛋。
“你们真的掉了沙鲛？”
“没有，”格雷说，“它是被吓死的。看到两个麦基镇的猎人，直接心脏麻痹。”
卫兵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他挥手放行，战车缓缓驶入麦基镇的街道。
夜晚的麦基镇和白天完全不同。铁皮棚屋的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街边偶尔闪过一两个醉汉的身影。空气中飘着烤蜥蜴肉和劣质酒精的味道。某个棚屋里传出走了调的吉他声，弹的人显然已经喝多了，但唱的人更醉，两个人各唱各的调，却奇迹般地融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猎人公会还亮着灯。
瑞贝卡坐在柜台后面，嘴里的香烟终于点燃了。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她在烟雾后面眯着眼睛看清了走进来的两个人，然后看清了格雷扔在柜台上的证物袋。
她把烟拿下来，盯着那片带着鳃裂的骨板看了很久。
“沙鲛。”
“沙鲛。”格雷确认。
“就你们两个人？”
“加上一条狗。”
瑞贝卡的目光移到林克身上，又移到波奇身上。波奇正蹲在门口舔自己腿上那道已经快好了的伤口，感觉到有人在看它，抬起头，红色电子眼礼貌地闪了一下。
“D级新人，第一次出任务，掉了沙鲛。”瑞贝卡把烟叼回嘴里，拿起证物袋翻来覆去地检查，“我这辈子见过不少离谱的事，这个能排进前三。”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厚厚的账本和赏金结算表，开始填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沙鲛悬赏金二十万G。扣除公会手续费百分之十，实付十八万。据特例推荐规则，赏金由推荐人和被推荐人均分——格雷九万，林克九万。”
她把结算表推到林克面前：“签字。”
林克看着表格上那个数字。九万G。他在波奇修理铺当学徒，一个月的工钱是一千五百G，包吃住。九万G，是他五年的工资。
他的手在签字的时候有点发抖。
瑞贝卡把九张一万G的钞票推到林克面前，又推过来一个小本子。
“你的猎人手册。每次完成悬赏之后拿来盖章，积累积分可以升级。D到C需要一千分，沙鲛是C级悬赏，给你算两百五十分。还差七百五。”
林克接过手册翻开。第一页上已经盖好了一个红色的章，沙鲛的剪影和期，下面写着一行字：「首战告捷」。
“还有这个。”瑞贝卡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传单，拍在柜台上，“下周开始，麦基镇公会举办年度猎人技能大赛。优胜者可以直接获得积分加成和装备奖励。你虽然刚入行，但既然能掉沙鲛，参加一下应该不会太丢人。”
林克拿起传单。上面印着交叉双枪和星的标志，下面是一行大字：「麦基镇第七届猎人竞技大会——谁是荒野最强的猎人？」
他把传单叠好放进怀里，和那张铜制准入凭证放在一起。
格雷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把烟头扔进门边的沙桶里，头也没回。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始训练。”
“训练？”
“你以为掉一个沙鲛就算完了？”格雷转过身，墨镜反射着门外的月光，“沙鲛是C级。往上还有B级、A级、S级。你不是要成为传说吗？传说不是靠运气活下来的。”
他推门出去，军大衣消失在夜色里。
林克带着波奇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他站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从怀里掏出那一叠钞票，在月光下一张一张地数。
九万G。
数完之后，他抽出五张，塞进波奇的储物囊里。
“这是你的份。”
波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发出一声困惑的呜咽。
“别这样看我。沙鲛是你打死的，情报是你提供的。没有你，我和格雷现在已经躺在沙子里喂蝎子了。”他把储物囊的盖子扣好，“这五万是你的。等你能说话了，自己决定怎么花。”
波奇的尾巴在地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一人一狗穿过夜晚的麦基镇，朝镇子东边的修理铺走去。路过奥多商会的时候，林克想起来老乔治说欠商会的账要结清，于是推门进去。商会的老板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烊，看到林克走进来，眼睛先落在他口那个猎人徽章上，然后才落到他脸上。
“哟，这不是修理铺的小学徒吗？还真当上猎人了？”老板放下手里的账本，“你师傅欠的账——”
林克把一叠钞票放在柜台上。
“全部结清。利息一起算。”
老板的表情变了。他拿起钞票数了数，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本，在上面划了几笔。
“老乔治收了个好徒弟。”他把收据递给林克，“虽然他自己从来不承认。”
回到修理铺的时候，老乔治还没睡。
他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旧扳手——不是狼獾小队那把，就是铺子里最普通的一把。面前的桌上摊着两张旧照片。狼獾小队。苍焰。
他听到推门声，没有抬头。
“回来了。”
“嗯。”
“活着？”
“嗯。”
老乔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照片收好，扳手挂回墙上。他走到林克面前，看了一眼他猎装上沾着的沙尘和蓝色体液留下的痕迹。
“沙鲛？”
“沙鲛。”
老乔治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林克以为他要握手，结果他一把夺过林克手里剩下的钞票。
“欠的账结了没？”
“刚结过。”
“十二号套筒找到了没？”
“在你床底下。”
老乔治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他把钞票数了数，抽走几张，剩下的塞回林克手里。
“房租。三个月。”
林克笑了。
老乔治转身朝卧室走去，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沙鲛的骨板可以卖给武器店，能做防弹板。蓝色的体液不要扔，机械师公会收，拿来淬火比机油好用。脑子里的听小骨最值钱，但你大概已经被格雷拿走了。”
“听小骨？”
“沙鲛靠次声波定位，听小骨的精度比声呐还高。在地下黑市能卖到五万G一颗。沙鲛有两颗。”老乔治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记住，完赏金首别急着走。尸体上的东西，有时候比赏金值钱。”
门关上了。
林克站在前厅里，手里攥着剩下的钱，表情僵在脸上。
两颗听小骨，十万G。格雷割证物的时候把它们一起割走了，他还在旁边看着，以为是没用的边角料。
“老狐狸。”他对着卧室的门说。
卧室里传来一声哼笑。
夜更深了。林克爬上修理铺的屋顶，在那片晒了一天太阳的铁皮上躺下来。波奇爬上来趴在他身边，金属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凉凉的光。
林克从怀里掏出那张赏金通知单，展开。上面印着沙鲛的简易画像，赏金金额，以及一行手写的备注：「击者——D级猎人林克。首战。」
他把通知单叠好，塞进猎装的内袋里。
又从怀里掏出那张猎人竞技大会的传单。月光不够亮，看不清上面的小字，但他已经记住了关键信息——下周，麦基镇，所有猎人都可以参加。
“波奇。”
波奇的耳朵竖起来。
“等打完比赛，攒够了积分，我们就去买一辆战车。不是那种老掉牙的淘汰货，是一辆真正的、我们自己的战车。你要给它取名字。”
波奇把脑袋放在前爪上，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
风从荒野吹来，带着沙尘和远方某种不知名植物的苦涩气味。麦基镇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直到只剩下猎人公会门口那盏风灯还在广场上发出孤独的暖光。
林克闭上眼睛。
五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在这个屋顶上做梦。梦见战车，梦见荒野，梦见自己成为一个传说。
但今晚不需要做梦了。
他的第一张赏金通知单就揣在怀里，纸片贴着他心跳的位置，真实得能摸到边缘的折痕。
而在沙漠方向的黑暗中，有一个人正在看着麦基镇的方向。
贾斯汀站在他的战车旁边，手里拿着通讯器。沙漠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上没有白天那种精心维持的笑容。
“查到了。他叫林克，波奇修理铺的学徒，D级猎人，今天刚掉了沙鲛。”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他的推荐人是格雷。红狼的学生。”
贾斯汀沉默了很久。
“猎人竞技大会，”他最后说，“他应该会参加。”
“你想什么？”
“不什么。”贾斯汀收起通讯器，钻进战车驾驶舱，“只是在比赛场上，死人的事也是很正常的。”
战车引擎在夜色中轰鸣，驶向沙漠深处。
而修理铺屋顶上，波奇忽然睁开了那只红色电子眼。
它朝沙漠方向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吼。
然后重新闭上眼，把脑袋枕在林克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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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