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07章 死亡沙海

正午时分，南部沙漠的边缘。

林克站在一道沙脊上，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死亡沙海”。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沙丘连绵起伏，像巨兽的脊背，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阳光砸在沙面上，反弹起灼人的热浪，远远望去，空气都在扭曲，像隔着一层沸腾的水。

没有路，没有标志，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连蜥蜴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身后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格雷从驾驶舱里跳出来，军大衣的下摆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战车停在沙脊下方——一辆中型战车，底盘比普通型号高出一截，显然是改装过沙漠行驶套件。车身涂着暗沙色的迷彩，炮塔上装着一门九十毫米加农炮，炮管上刻着几道划痕，林克一眼就认出那是弹片擦过的痕迹。车体侧面喷着模糊的猎人徽记和一行字：

「沙漠隼」

“最后检查一次装备。”格雷走到战车后方，掀开后装甲板，露出储物舱，“进了沙海，停下来修车就是给怪物当靶子。”

储物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装备——备用履带板、燃料桶、淡水罐、压缩食品箱、弹药箱，以及一个盖着帆布的长条形箱子。格雷掀开帆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三枚导弹。比林克在坦克坟场见过的那种老旧S-E大得多，弹体乌黑，弹头上涂着一圈红色标记。

“穿甲弹头，专门对付重甲目标。沙鲛的皮比战车装甲还厚，普通的炮弹打，只有这玩意儿管用。”格雷盖上帆布，“三发。打偏一发就是少一次机会。”

他从储物舱里又拎出一个急救包，扔给林克。

“随身带着。里面有止血带、烧伤膏、解毒剂。沙鲛不是这片沙漠里唯一能你的东西。沙蝎、毒蜥、脱水、中暑——随便哪样都能要一个D级猎人的命。”

林克接过急救包，塞进猎装的内袋里。波奇在他脚边蹲着，鼻子朝着沙漠深处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它闻到了？”格雷问。

“不知道。”林克看着波奇，“但它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安分。”

波奇自从进入沙漠边缘，红色电子眼就不停地扫描沙面。它的耳朵竖得笔直——那只还能动的肉耳和那只金属耳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转。它不是在害怕，更像是在寻找什么。

“苍焰以前在沙漠里打过仗。”林克说，“也许它的芯片里存着这片沙漠的数据。”

格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相信它。”他重新爬进驾驶舱，“上车。下午两点之前赶到第一个坐标点。”

战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得格外远。林克坐在副驾驶位上，波奇蜷在他腿边。驾驶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挤，各种仪表和控制面板塞满了前方的空间，头顶上挂着通讯器、瞄准镜备用电池和一瓶喝了一半的水。

战车冲下沙脊，驶入沙海。

沙漠在履带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外面看，沙丘柔软流畅，但坐在战车里碾过去，林克能感受到每一道沙浪对底盘的撞击。车身不断在颠簸、倾斜、再颠簸。窗外除了沙还是沙，偶尔闪过一两被晒得发白的兽骨，半埋在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遗骸。

格雷沉默地开着车。他的墨镜反射着仪表盘上跳动的光芒，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不时调节一下引擎输出。开了二十分钟后，他忽然开口。

“第一次出任务，紧张吗？”

林克想了一下。

“有一点。但不是怕。”

“那是什么？”

“怕自己什么都不会。”林克看着窗外倒退的沙丘，“你在坦克坟场考核我的时候，我差点被一个蜂鸣雷炸死。如果那次不是在考核，是真的战场——我已经死了。”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

“跟你说个秘密。”他说，“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把战车开进了自己人的陷阱里。队长被我坑得差点断了一条腿。”

林克转头看着他。

“当时我刚拿到执照，C级。跟了一个五人小队去清剿沙漠盗贼。队长让我跟紧队形，我太紧张，拐错了一个弯，直接开进了我们自己布的铁丝网区。底盘的传动轴被缠住了，整辆车卡在原地动弹不得。盗贼发现了，集中火力往我这边打。”

格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队长开着战车挡在我前面，硬扛了四发炮弹。装甲被打穿了，他腿上中了两块弹片。最后是我的车被修好之后，我把他拉出来的。”

“那个队长——”林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嗯。”格雷推了推墨镜，“是红狼。”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履带碾过沙面的声音。

“他那时候还不是传说，只是一个A级猎人。战后他跟我说——‘怕不是坏事。怕了还往上冲，那才叫勇敢。’”

战车翻过一座沙丘，视野忽然开阔。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沙面上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和焦黑的痕迹。

格雷减速，战车缓缓滑下沙丘。

“是战场遗迹。”他指着那些碎片，“上周沙鲛在这里袭击了一支商队。三辆武装车全毁，十二个人，活下来四个。”

林克透过观察窗往外看。沙地上残留着深深的拖痕，从沙丘一侧延伸过来，又消失在另一侧。拖痕宽得惊人，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沙面上碾过去。一辆被掀翻的武装车半埋在沙里，车厢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裂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牙齿啃过。

波奇忽然站了起来。

它的红色电子眼死死盯住窗外的某个方向，金属尾巴僵直地竖着。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吼叫。

“有东西。”林克的手本能地放在了波奇背上，“前面。”

格雷没有犹豫，一把拍下武器解锁开关。炮塔上方传来液压系统的闷响，主炮开始转动。他盯着瞄准镜的副屏，扫过前方的沙面。

什么都没有。

但波奇的吼声更大了。它的爪子刨着座椅边缘，电子眼的光芒急剧闪烁。

然后林克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脚下的战车底盘在震动。不是引擎的震动，而是从沙底深处传来的、一下一下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沙下跳动。

震动越来越强。

沙面开始流动。

前方五十米处，沙子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涌动，掀起一圈圈的沙浪往外扩散。沙浪的中心开始隆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鼓，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向上顶。

“抓稳！”

格雷猛地挂上倒挡。履带疯狂转动，战车往后窜出去。

但那东西更快。

沙面炸开了。

漫天黄沙中，一个庞然大物破沙而出，沙粒从它的身体上倾泻而下，像一道金色的瀑布。它的身躯撞破沙浪升上天空，在半空中甩动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砸回沙面上，激起的冲击波震得战车猛烈摇晃。

一条鲛。

不是海里的鲛，而是沙漠的鲛。

它的身体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骨板，骨板表面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得像是经过打磨。扁平的尾巴拍打在沙面上，留下一个直径五米的深坑。它没有眼睛——头部两侧只有一排排鳃状的裂缝，裂缝里闪烁着幽蓝色的光。当它张开嘴的时候，林克看到了三排锯齿状的牙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颗都有匕首那么大。

它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吼。

不是普通的嘶吼。声音尖锐得能穿透战车装甲，钻进林克的耳朵，变成一阵刺痛。那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又像某种高频的声呐。

声呐。

林克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在用声音看我们！”他喊道，“那些鳃裂——不是鳃，是接收器！它靠回声定位！”

话音未落，沙鲛猛地潜回沙中，只留下一道飞速移动的沙痕。沙痕绕过战车左侧，画出一个弧线，然后直直地朝战车冲过来。

格雷没有躲。

他踩下油门，正对着那道沙痕冲了过去。

“正面迎它！它的盲区在正下方！”

两股沙浪对冲。战车以最大马力冲上沙丘，在最高点短暂腾空——林克看到了，沙鲛正从沙下张开大嘴，咬向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如果格雷刚才选择了躲避，那一口正好咬在侧面装甲上。

战车重重地砸回沙面。格雷猛打方向盘，漂移转向，炮塔同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他按下火控键。

“主炮，开火！”

九十毫米加农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飞出炮膛，在沙鲛露出沙面的瞬间击中了它的侧面骨板。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半截沙鲛的身体。

但等硝烟散去，林克的心沉到了谷底。

沙鲛的骨板上只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弹片被弹开了，散落在周围的沙面上。它甩了甩头，发出又一声高频嘶吼，然后再次潜入沙中。

“普通炮弹没用。”格雷的声音依然冷静，但林克听出了里面的一丝紧绷，“换S-E。你来作火控，我来开车。我把它引到平坦地带，你听我口令发射。”

“第一次真打就让我作导弹？”

“你上次打偏是因为那枚导弹本来就是坏的。”格雷说，“这次是好的。别打偏就行。”

沙鲛的沙痕再次出现，开始环绕战车游动。它在沙下的速度快得惊人，沙痕画出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它在缩短距离，试探，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林克解开安全带，爬到副炮手的位置，盯着导弹火控的屏幕。屏幕上的准星在沙鲛掀起的沙浪间来回跳动。他的手指悬在发射键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不能打偏。

一枚都不能打偏。

波奇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脚边，抬起头，用那只红色电子眼看着他。电子眼里映着火控屏幕上跳动的准星。

它发出了一声轻而坚定的呜咽。

林克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稳。

“来吧，”他轻声说，“沙里的。”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