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005章 波奇,最后的搭档
深夜,林克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那不是爆炸声,也不是引擎的轰鸣。是一种更低沉的、连续的电子颤音,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深夜里忽然开始接收一段不该存在的信号。
他睁开眼睛,修理铺的屋顶铁皮上映着窗外月光的冷白色。工作台上的工具还散乱着,空气中残留着机油和药膏混合的气味。
声音从脚边传来。
波奇趴在那块旧毯子上,身体在剧烈颤抖。它的那只红色电子眼睁开着,但光芒在疯狂闪烁——忽明忽暗,快得像一颗正在发出求救信号的信号灯。它的金属爪子在地上刨抓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已经刨出了几道深深的爪痕。
“波奇!”
林克扑过去,双手按住波奇的肩膀。
机械犬的身体滚烫,烫得不正常。散热风扇在它体内疯狂运转,发出嗡嗡的闷响。它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又一声破碎的电子音,那些声音不成词句,像是一台电脑在混乱地读取成千上万个文件碎片。
老乔治从卧室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竖着,手里还拎着一把枕头底下摸出来的扳手。他看了一眼波奇的状态,脸色沉了下来。
“它的记忆芯片在回放。”
“什么?”
“芯片的自动回放功能。通常是在受到强烈或者接近特定地点的时候触发。它的脑子里有一段被加密的记忆,现在正在用它的方式‘重播’。”
波奇突然发出一声嚎叫。
那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呜咽,而是一声真正撕裂夜空的嚎叫,混合着机械失真和某种原始的痛苦。它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四条腿僵直地伸展,然后又重重地摔回毯子上。
电子眼的光芒忽然稳定了。
不是正常的稳定,而是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稳定。红色光芒变得深沉而均匀,像摄像机镜头上的指示灯。
一段全息影像从波奇后脑的金属板下投射出来,打在修理铺斑驳的铁皮墙上。
画面在抖动,带着雪花噪点和数据断裂的横纹。但能看清。
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蹲在镜头前。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旧伤,已经结了疤,但依然狰狞。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疲惫但温柔。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擦了擦镜头——擦了擦波奇的眼睛。
“波奇,记下来。”
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背景里隐约传来爆炸声和远处的枪响。
“编号K-079,军籍注销,全部阵亡。我是最后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画面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扫过一个昏暗的房间。墙壁上布满弹孔,地上散落着弹壳和损坏的通讯设备。一面破碎的镜子反射出角落里躺着的两个人影,一动不动。
画面转回来。男人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鲜血正从额角往下淌。
“我们没有叛变。听到了吗?不管以后上面怎么说,我们从来没有叛变。铁血兄弟会在双山谷设了埋伏,情报被篡改了。队长死之前让我把证据传出去,但通讯全部被切断了。”
他把一个东西塞进波奇脖子下面的储物囊里。一个黑色的小方块,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加密芯片。里面是真正的作战记录和原始情报。如果有人能找到你——”
爆炸声,非常近。整个画面剧烈抖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男人把波奇抱起来,塞进一个铁柜子里。画面变暗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透进微光。
“待着别动。别出声。”
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我要是没回来——就去找人。找能打开它的人。”
他的脸在缝隙的光线中浮现了最后一次。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笑。
“好狗。别怕。”
铁柜的门关上了。
画面陷入黑暗。
声音还在继续。爆炸声、枪声、人的喊叫声、金属被撕裂的尖啸。然后一声特别近的爆炸,一声惨呼,然后——
安静了。
长久的安静。只有波奇自己的呼吸声,微弱的,一下又一下。偶尔传来远处废墟燃烧的噼啪声。
画面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闪烁。有时是一片漆黑,有时是一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光从白变黄变红变暗,一轮又一轮。
升月落。升月落。
三天。
波奇在柜子里等了三天。
第四天,铁柜的门被撬开了。画面被白昼的光芒灌满,刺眼得要命,然后一张脸出现在镜头前。
年轻了二十岁的老乔治。
他满头大汗,脸上沾着搜救时蹭上的烟灰和油污。他低头看着波奇,嘴唇翕动着,像是骂了一句什么。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红色电子眼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明暗。波奇眨了眨眼,然后茫然地抬起头,看看林克,又看看墙上的那片空白。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困惑的呜咽,像一条从噩梦中醒来的狗,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克跪在地上,手还放在波奇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
“老乔治。”
“嗯。”
“双山谷。”林克的声音很,“你刚才说的——狼獾小队。你们在双子山谷被埋伏。”
“双子山谷。”老乔治纠正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双山谷,是它的名字。当地人那么叫它,因为两座山并排站着,像一对分了家的孪生兄弟。”
他在波奇旁边慢慢蹲下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波奇的头。
“三年前我接到一个搜救委托,去双山谷找一支失踪的部队。战场上找到六个死人,和一个铁柜子。柜子里有一条狗,脊椎骨断了,半边身子被酸液烂掉,但还没死。”
他看着波奇。
“我把狗带回来,用大半个月修好了它的骨架和神经。它脑子坏了一部分,很多记忆都丢了。我以为它是那支部队养的普通军犬。”
“但它不是普通军犬。”林克说。
“不是。”老乔治的声音沉下去,“那支失踪的部队,代号‘苍焰’,一共七个人,全部被内部系统标记为叛逃。官方记录上写的是——勾结铁血兄弟会,伏击友军。死了六个。还有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被列为通缉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包,从夹层里翻出一张折了又折、已经快烂掉的旧照片。照片上五个人并排站着——年轻的乔治,还有另外四个他不认识的人。狼獾小队。
他把照片放到一边,又从钱包里抽出第二张。
这张更旧。上面是七个穿军装的人,站成一排,肩膀上搭着彼此的手臂。最中间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灰蓝色的眼睛,笑得张扬。
他的脚边趴着一条机械犬。
年轻的、完好无损的波奇。两只耳朵竖着,红色电子眼明亮而骄傲,身上每一块金属板都擦得锃亮。
林克从铁箱里翻出了另一张——之前他没注意到的。老乔治存了四十五年的旧物里,夹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两张照片。
一样的七个人,一样的波奇。
狼獾小队。
苍焰。
双子山谷。
狼獾小队和苍焰,在同一片山谷里,踩中了同一个陷阱。
“当年我们都以为是情报失误。”老乔治的声音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四十五年里,我一直以为是情报失误。”
他看着两张照片,手指在照片边缘来回摩挲。
“同样的山谷。同样的埋伏。同样的‘情报被篡改’。”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有人在四十五年里,用同样的手段,了我的队友,又了苍焰的七个人。”
修理铺里安静得只听得见波奇的呼吸声。
林克低头看着波奇。波奇正盯着墙上刚才投影的那片空白,红色电子眼里的光芒稳定而深沉。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至少意识到了,自己曾经有过另一个搭档。
一个说“好狗,别怕”的搭档。
现在那个搭档在哪里?
林克把手伸进波奇的储物囊里。那个黑色的小方块还在,贴着温热的金属内壁,被体温保存了三年。它太小了,藏在波奇脖子下面,老乔治当年修理的时候没有发现,后来的三年里波奇也没有让任何人碰那里。
“加密芯片。”林克轻声说。
苍焰的队长把它塞进波奇的储物囊里,让它去找一个能打开它的人。
波奇等了三年。
它躺在垃圾场里,内脏烂了一半,脊椎骨断了,等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
等到了老乔治。
老乔治修好了它的身体,却没能打开它的记忆。
然后它又等了三年。
等到了林克。
波奇抬头看着林克。红色电子眼里映着他的脸。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刀,钝得不会伤人,却沉得让人接不住。
林克把波奇拉进怀里。机械犬没有挣扎,安静地靠在他口。散热风扇渐渐降低了转速,体内嗡嗡的运转声缓下来,最终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安稳的低鸣。
“苍焰的队长叫什么名字?”林克问。
老乔治沉默了很久。
“巴尔特。”他说,“他们都叫他‘老兵巴尔特’。二十七岁,比我们所有人都年轻。”
他的手指摸着旧照片上那个刀疤脸男人的面孔。
“四十五年前,我们在双子山谷打狼獾小队的最后一战。他是那天在对面山顶上,给我们打信号弹的人。如果不是他的信号,铁锤和我也会死在那里。”
老乔治放下照片。
“我不知道苍焰后来的事。三年前接到搜救委托的时候,我看过名单,但没认出来——他们用的是编号和代号,没有真名。”
他闭上眼睛。
“如果我早点认出他的名字,如果我三年前知道那条狗是他的——”
他没有说完。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修理铺沉入更深的黑暗中。
波奇在林克怀里翻了个身,把鼻子埋进他的手肘弯里。那条半机械的尾巴在毯子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
没关系。
我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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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