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003章 坦克坟场的试炼
下午两点的太阳毒得像一盆烧红的铁水,兜头浇在坦克坟场上。
林克站在锈铁堆里,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
坦克坟场在麦基镇北边五公里处。大破坏时期,这里曾是一处战场,无数战车在这里变成了废铁。几十年过去,残骸依然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沙地上,炮管歪斜地指向天空,像一群死去的巨兽在临死前发出无声的嚎叫。
有些车体还算完整,锈迹斑斑的装甲上残留着弹孔和烧灼的痕迹。更多的已经面目全非,履带断裂、炮塔歪斜、底盘被沙土埋了半截。风从残骸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叹息。
波奇跟在林克脚边,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忽然发出了一声低吼。
“怎么了?”
波奇的红色电子眼死死盯着一辆翻倒的轻型战车残骸。那辆车已经烧得只剩骨架,舱盖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林克蹲下来,顺着波奇的视线看过去。
车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舱门边缘。
林克本能地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老乔治给他的扳手,三斤重,生铁打的,修战车和敲人脑袋都很好用。
手的主人从车舱里钻了出来。
格雷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被沙尘和汗水弄得有些狼狈的脸。他的灰白头发上沾着铁锈,军大衣的下摆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迟到了两分钟。”
“什么?”林克愣住了,“我以为你会比我晚——”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格雷拍了拍身上的铁锈,“勘察地形、布置陷阱、选择伏击点。你觉得这些事应该在考核开始之后再做吗?”
林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雷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波奇。波奇正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红色电子眼一眨不眨。
“你的狗比你先发现我。”格雷说,“在战场上,这两分钟的差距就是你死和我活的差距。”
他把墨镜重新戴上,转身朝坟场深处走去。
“跟我来。”
林克跟在他身后,穿行在废弃战车的迷宫里。沙地上散落着弹壳、断裂的履带片,还有一些认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一辆重型战车的残骸横在他面前,炮管断成了两截,锈红的断面像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格雷在一辆相对完整的中型战车前面停了下来。
这辆车没有履带,底盘被几块石头垫着,车身涂着早已看不清原色的迷彩。炮塔还在,但主炮已经被拆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炮座。
“这是什么?”林克问。
“你的考核场地。”格雷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林克,“发动它。”
林克接住钥匙,愣了一下。
“这玩意还能发动?”
“如果你真的是个机械师的话。”
林克爬上车体,掀开舱盖。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睛往里看了看——驾驶舱的仪表盘蒙着厚厚一层灰,座椅上的皮革已经烂成了碎渣,露出了里面发黄的填充物。
他跳进驾驶舱。
脚下传来一声脆响。他低头一看,是一被踩碎的老鼠骨头。
波奇趴在舱口往里面看了看,发出一声像是嫌弃的哼哼,然后跳下来,蹲在格雷脚边。
“你的狗抛弃你了。”格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它不是我的狗,是我的搭档。”林克在驾驶舱里摸索着,找到引擎启动开关,“搭档的意思就是——它不想闻这股味道的时候,可以不闻。”
他按下了开关。
引擎发出一声咳嗽,像患了肺病的老人在冬天的早晨喘不过气来。
林克又按了一次。
又一声咳嗽。
第三次按下的时候,引擎终于发出了一阵连续的、虽然嘶哑却充满生命力的轰鸣。仪表盘上的几盏灯亮了起来,在灰尘后面发出微弱的光。方向盘在颤抖,整辆战车都在颤抖,像一匹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马,终于等到了缰绳被解开的那一刻。
林克从舱口探出头来,满脸都是灰尘,但眼睛在发光。
“我说过的,我是个机械师。”
格雷点了点头。墨镜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那么,正式开始考核。”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进了驾驶舱。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落地的时候,金属球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蜂鸣。
“这是什么?”
“蜂鸣雷。”格雷说,“三十秒后爆炸。伤半径十五米。威力足够把这辆战车炸成碎片,当然也够把你炸成碎片。”
林克瞪着那个正在蜂鸣的金属球,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想什么?”
“考核内容——在蜂鸣雷爆炸之前,用这辆战车上的武器把它打爆。或者把它扔出战车。或者自己跑掉。”格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二十五秒。”
“这车上没有武器!主炮被拆掉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
林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跑掉?丢下这辆好不容易发动的战车,灰溜溜地逃走?
不。
他的目光扫过驾驶舱,扫过那些积满灰尘的仪表盘,扫过被他踩碎的老鼠骨头——
然后停在了方向盘旁边的武器面板上。
面板上只有两个还能亮起的按钮。一个标着“副炮”,一个标着“S-E”。
他按下副炮按钮。
没反应。
S-E。
舱外传来一声闷响。车体右侧的装甲板掀开了,露出一排锈迹斑斑的发射管。
特殊装备——老旧型号的导弹发射器,里面还装着一枚小型的爆破导弹。
“十二秒。”格雷的声音依然平静。
林克扑向火控系统。瞄准镜的镜片上布满裂纹,视野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脏水。但他还是看到了——金属球就躺在战车前方十米处的沙地上,正在发出一声比一声尖锐的蜂鸣。
他把准星对准金属球,按下了发射键。
导弹拖着黑色的尾烟冲出弹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然后打偏了。
爆炸在金属球右侧七八米处炸开,掀起一片沙土和铁片。气浪冲进驾驶舱,震得林克耳朵嗡嗡响。金属球还在蜂鸣,声音越来越尖锐。
“七秒。”
林克咬紧牙关。
一发射偏了。
还有一发。
但S-E面板上显示的数字是——0。
弹舱空了。
五秒。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快地思考过。
导弹偏右了七八米。弹片击中了旁边一辆废弃战车的残骸。那辆战车的炮塔被炸得歪向一边——
炮塔下面是弹药舱。
四秒。
林克从驾驶舱里跳了出来,拔腿狂奔。
他冲向的不是空旷地带,而是那辆被击中的废弃战车。
三秒。
他扑到战车残骸旁边,双手抓住弹药舱盖的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盖子锈死了,纹丝不动。
波奇从他身后冲了过来,张开嘴,露出那口金属和真牙混在一起的犬齿,死死咬住舱盖边缘,脖子猛地一甩。
舱盖被扯开了。
两秒。
弹药舱里躺着几枚旧炮弹。几十年的老东西,引信锈得不成样子,但弹头还在。
一秒。
林克抄起一枚炮弹,转身朝蜂鸣雷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炮弹在空中翻滚,反射着午后炽烈的阳光。
落点离蜂鸣雷还有两米远。
林克扑倒在地,把波奇护在身下。
蜂鸣雷爆炸了。
冲击波裹挟着弹片从头顶掠过,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在他的脊背上踩了一脚。沙土打在脸上,辣地疼。爆炸的声音钻进耳朵,变成一阵尖锐的耳鸣。
然后是第二声爆炸——被砸出去的那枚炮弹在高温下殉。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弹药舱里剩下的炮弹在连锁反应中接连炸开。
林克趴在地上,感受着身下波奇急促的呼吸。金属零件和弹药碎片像雨点一样落在周围,打得地面噗噗作响。
终于安静了。
耳鸣还在持续。林克慢慢抬起头,耳朵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隔着一层。
坦克坟场又恢复了寂静。刚才的爆炸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残骸间的乌鸦,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发出粗哑的叫声。
林克撑起身子,抖掉头发里的沙土。波奇从他身下钻出来,浑身都在抖,但那只红色电子眼依然亮着。
一只手出现在他面前。
格雷站在硝烟里,军大衣上落满了灰尘和弹片碎屑。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震掉了,露出那双灰色的眼睛。
他在笑。
“合格。”
林克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握。
“什么?”
“你发动了战车,找到了武器,在打偏之后没有放弃,利用战场环境制造了二次爆炸。最重要的是——”格雷把他拉了起来,“你扑倒的时候,护住了你的狗。”
“他是我的搭档。”林克说,声音还在发抖。
“我知道。”格雷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一个赏金猎人,在爆炸的时候护住自己的搭档。这比什么考核都管用。”
林克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他好不容易发动的战车,现在真的变成一堆废铁了——蜂鸣雷的弹片打穿了它的侧装甲,弹药舱殉爆的时候掀掉了它的炮塔。
但他在笑。
“那我通过了吗?”
“下周一去公会领执照。瑞贝卡会给你准备好。”
格雷从地上捡起墨镜,镜片上多了两道裂痕。他看了看,还是架回了鼻梁上。
“不过我很好奇,”他说,“你怎么知道那辆废弃战车的弹药舱里还有炮弹?”
林克拍了拍身上的土,弯腰摸了摸波奇的脑袋。波奇正在舔自己腿上被弹片擦出的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
格雷挑起眉毛。
“我只是觉得,既然这里是战场,那些战车不可能全都打光了弹药才被击毁。总有几辆还带着炮弹。”林克看着周围的残骸,“而且上周老乔治让我修过一台老式起动机,拆开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没烧完的燃油。老头说了一句——‘战场上什么都不缺,就缺发现它们的眼睛’。”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嘴角咧开,眼角挤出了鱼尾纹。
“老乔治那家伙,教了个好徒弟。”
他转身朝坟场外面走去,军大衣在热风中翻卷。
“对了,”他回头说,“你的考核本来应该是拆卸一辆废弃战车的引擎,一个小时内完成。蜂鸣雷是我临时加的。”
林克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看到你在公会大厅里说‘我确定’的时候,我就知道普通的考核测不出你的底。”格雷重新叼起一烟,“周一见。”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残骸之间。
波奇仰头看着林克,发出一声呜咽。林克蹲下来,检查它腿上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金属骨架没受影响。
“听到了吗,波奇?”
林克的声音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周一。”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临时准入凭证,铜制的小牌子在阳光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
从这一刻起,他不是波奇修理铺的学徒了。
风从北方吹来,穿过坦克坟场的残骸,吹散了硝烟的味道。
远方的麦基镇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不太真实的画。
而更远的地方,是荒野。
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