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004章 搭档的过去
夕阳把修理铺的铁皮屋顶烧成了暗红色。
林克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推门进去。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刚从工作台旁边爬起来,满手机油,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用脚踢开门然后大喊一声“老头我饿了”。老乔治会从里屋探出头来骂他一句“饿死鬼投胎”,然后端出两份炖菜,一份给他,一份给波奇。
但现在不一样了。
波奇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把他从犹豫中推了进去。
门没锁。
修理铺里弥漫着熟悉的机油和铁锈味。工作台上还放着他昨天没收拾的扳手和零件,那台被他修好的起动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客户取走了。角落里的旧毯子上空着,波奇走过去,在上面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开始舔腿上的伤口。
老乔治不在前厅。
林克往里走了两步,看见后屋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
老乔治坐在一张旧铁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酒瓶上积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听到脚步声,老乔治抬起头,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迟了,”他说,“我以为你下午就能回来。”
“考核花了一点时间。”
“通过了?”
林克点了点头。
老乔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酒瓶盖子上摩挲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拧,把瓶盖拧开了。他倒了半杯,推到桌子对面。然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坐。”
林克拉过一把三条腿的椅子——这把椅子他修了无数次,每次坐的时候都要找一个不会翻倒的角度。他在老乔治对面坐下来,端起酒杯。威士忌的味道冲进鼻腔,又烈又涩,像喝了一口液态的沙尘暴。
“我还没满十八,”林克说,“猎人条例禁止未成年人饮酒。”
“猎人条例,”老乔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什么时候学会拿条例来压我了?”
他把自己的半杯一饮而尽,然后从桌子底下踢出一个小铁箱。
铁箱很旧,暗绿色的漆面已经磨损殆尽,边角处露出了铁锈色的底。箱子没有锁,但扣着一个生锈的铁搭扣。老乔治把箱子推到林克脚边。
“打开。”
林克蹲下来,掰开搭扣,掀开箱盖。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服。林克把军服展开——是一件深蓝色的猎装外套,肩膀和肘部都缝着加厚的皮革护垫,口的位置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
徽章上刻着交叉的双枪和一颗星。
“这是你的?”林克抬起头。
“四十五年前。”老乔治又倒了一杯酒,“我在猎人公会待了十一年。狼獾小队的副队长,代号‘扳手’。负责战车维修和武器改装。”
林克瞪着他。
老乔治当过赏金猎人?
那个每天窝在修理铺里骂骂咧咧的秃顶老头?
“狼獾小队,”老乔治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一共五个人。队长叫‘铁锤’,开一辆重型战车,主炮是当时最先进的穿甲加农炮。狙击手‘鹰眼’,侦察兵‘狐狸’,突击手‘公牛’,还有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我们什么任务都接。猎变异兽,护送商队,清剿盗贼据点。最风光的时候,赏金总额排进了公会前十。铁锤说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在麦基镇开一家猎人酒吧,名字就叫‘狼獾巢’。”
林克没有说话。他知道接下来的故事不会是好的。
“后来在双子山谷,我们接了一个任务。剿灭一个自称‘铁血兄弟会’的盗贼团。”老乔治把酒喝,“情报说对方只有三辆战车。实际上他们有七辆,还有一门阵地炮。那是个陷阱。”
他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公牛第一个死的。炮弹直接命中了驾驶舱。然后狐狸的战车断了履带,被对方围住——我们听到她在通讯器里喊了三次‘掩护’,然后是爆炸声。”老乔治闭上眼睛,“鹰眼和我拖住了对方的火力,让铁锤突围。铁锤最后活下来了。我活了。另外三个,都留在双子山谷了。”
修理铺里安静得只剩下波奇舔伤口的声音。
“铁锤后来把战车卖了,开了家铁匠铺,在极北那边,再也没联系过。我回到麦基镇,用攒的钱开了这间修理铺。”老乔治睁开眼睛,“这就是我当猎人的故事。没有传说,没有荣耀,只有一堆死掉的队友和半夜醒来的噩梦。”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在堆积如山的零件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拿出一个东西,扔给林克。
那是一把扳手。
三斤重,生铁打的。林克认得这把扳手——他用了五年,修过三辆战车,敲过无数次自己的手指头。他一直以为这只是铺子里最普通的一件工具。
“翻过来。”
林克把扳手翻过来。在手柄底部,刻着一行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扳手·狼獾小队」
“这不是普通的扳手,”老乔治说,“是我用过的。手柄里藏着一把短刀,拧开底部的螺帽就能抽出来。”
林克试着拧了一下。螺帽纹丝不动,锈死了。
“给你了。”
林克抬头看着老乔治。
“我不——”
“我没征求你的意见。”老乔治打断他,“我只是在告诉你。”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酒瓶推到一边。
“你通过考核了,周一就要领执照。领了执照就会接任务,接了任务就会出镇子。出了镇子——”他顿了一下,“就会遇到和炮弹。那把扳手,好歹能挡一下。”
波奇发出一声呜咽。
老乔治低头看向波奇,目光在它腿上的伤口上停了一下。
“你的狗受伤了。”
“考核的时候被弹片擦了一下。”
“弹片。”老乔治重复了这个词,摇了摇头,“考核里都开始用弹片了。格雷那家伙,还是这么疯。”
他弯下腰,从铁箱里又翻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瓶药膏和一卷旧绷带。
“猎人特用的外伤药,配方早就没人记得了。我存了二十年,没用完。”他把布包扔给林克,“给它涂上。”
林克接过药膏,蹲到波奇旁边。波奇信任地把受伤的腿伸过来,红色电子眼看着他,一眨不眨。
“忍着点。”林克说着,把药膏涂在伤口上。
波奇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声,但没有缩腿。
老乔治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了。
“那条狗,不是普通的狗。”
林克抬起头:“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捡到它的时候,它身上的伤不像是野兽咬的。有弹孔,有灼烧痕迹,脊椎骨是被某种高能武器击碎的。”老乔治的声音很低,“我修过很多机械犬,退役的也有,民用改装的也有。但波奇的神经接口和电子脑芯片,不是我见过的任何型号。”
他站起来,走到波奇面前,弯下腰,手指轻轻敲了敲波奇脑后的一小块金属板。
“它的芯片上有一段加密数据。我试过读取,解不开。加密级别是的。”
林克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它以前的主人是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被扔在垃圾场里等死。”老乔治直起身子,“但我知道一件事。一条半机械的狗,被高能武器打断脊椎,身上有加密芯片,躺在垃圾场里三天还没死——它活着,是因为它在等什么。”
波奇抬起头,红色电子眼望着老乔治。灯光在那只眼睛里反射出一个微小的红点,像一颗遥远的星。
它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在林克脑子里回荡。
他想起刚才在坦克坟场,爆炸掀起的弹片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的时候,波奇从他身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近乎是嘶喊的电子音。
那不是恐惧的声音。
更像是愤怒。
是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林克把手放在波奇头上,波奇把脑袋靠进他的掌心,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管你在等什么,”林克轻声说,“我不会拦你。但在你找到答案之前,你就在我身边。”
波奇没有回答。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老乔治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桌上的铁箱合上,推到林克脚边。
“里面还有几样东西,你自己看。”他转身朝卧室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周一去公会之前,把铺子里的活儿收个尾。起动机的零件还摊在工作台上,欠奥多商会的账记得去结,工具箱里的十二号套筒不见了,你最好给我找出来。”
他在卧室门口停下来。
“还有。”
林克等着。
“回来的时候,”老乔治没有转身,“把扳手带回来还给我。我用了十几年,不想它被炸烂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山谷里。”
门关上了。
林克站在修理铺的前厅里,脚边放着那个旧铁箱,手里攥着那把三斤重的扳手。波奇在他脚边,已经睡着了——药膏有镇静的效果,它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他拧开扳手底部的螺帽。
锈了太久,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拧开。手柄里确实藏着一把短刀。刀刃已经有些发暗,但依然锋利得能切断一头发。
刀柄上也刻着一行小字。
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活着回来。」
林克把短刀回扳手里,拧紧螺帽。
他抱着铁箱,靠着波奇温暖的金属身体,在旧毯子上坐下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北方一望无际的荒野。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红狼那张泛黄的悬赏令。
故事是这么说的——三年前的雨季,萨扎峡谷,红狼和戈麦斯同归于尽。
但猎人的故事,你听到的版本越多,离真相就越远。
林克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