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006章 麦基镇的无冕之王

周一清晨，林克是被老乔治的骂声吵醒的。

“领执照穿成这样，你是去要饭还是去当猎人？”

老乔治站在修理铺前厅，手里拎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就是林克那件唯一没有机油污渍的“体面衣服”。他嫌弃地看了两眼，然后把外套扔到一边，从铁箱里翻出了那件深蓝色的旧猎装。

“穿上。”

林克接过猎装。衣服比他想象的重，肩膀和肘部的皮革护垫还保持着柔韧，口那枚褪色的徽章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他脱下旧外套，把猎装披上。袖子刚好，肩膀略宽一点——年轻时候的老乔治比他壮实。

老乔治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行。”他说。然后转过头去，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但林克看到了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波奇从毯子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金属碎片，走到林克脚边。它腿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起路来不再一瘸一拐。它仰头看了看穿着猎装的林克，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像是在说：走吧。

猎人公会的大门今天敞开着。

比上次多了不少人。广场上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轻型战车，一辆沙漠黄，一辆暗绿色，车身上都喷着各自的猎人徽记。几个穿着猎装的汉子站在战车旁边抽烟聊天，看到林克走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又继续聊他们的。

公会大厅里飘着咖啡和混合的味道。公告板前面围了一圈人，对着几张新贴的悬赏令指指点点。角落里那个总是打盹的壮汉今天没睡觉，正襟危坐地擦拭一把大口径。柜台后面的瑞贝卡依然叼着那没点燃的香烟，正在应付排队的猎人。

“取赏金填表。新悬赏看公告板。装备出门右转——”

她抬头看到林克，话头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克身上的猎装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格雷在二楼等你。”她朝楼梯努了努下巴，“上去吧。”

林克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吱呀作响，每走一步，楼下大厅的嘈杂声就远一分。二楼走廊的光线比楼下暗，墙上的壁纸卷起了边，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走廊尽头，一扇门虚掩着。

林克敲了敲门。

“进来。”

格雷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灰缸。他的墨镜换了新的，镜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白光。他上下打量着林克，目光在那件猎装上停了一下。

“老乔治的衣服。”

“你怎么知道？”

“狼獾小队的猎装，整个公会里见过的人不超过五个。”格雷把烟头摁灭，“穿着它来领执照，倒也不错。算是传承。”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崭新的猎人执照，推到桌子这边。

执照不大，半个巴掌见方，压了一层防伪膜。上面印着林克的名字、编号、初始等级——D级。角落盖着猎人公会的钢印，交叉双枪和星的标志在光线下微微凸起。

“D级猎人林克，编号MC-0742。持此证可在任何猎人公会据点承接悬赏、使用公会设施、享受赏金猎人的基本权利和保护。”格雷背课文一样念完，然后靠回椅背上，“当然，D级是初始等级。想升级，得靠赏金和任务积累积分。”

林克拿起执照，手指摸了摸那个钢印的凸起。

是真的。

他真的成为一名赏金猎人了。

“别高兴太早。”格雷站起来，“走，下楼。今天有个小节目。”

楼下大厅比刚才更热闹了。

但不是那种好的热闹。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大厅中央，双手环抱在前。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猎装，上面钉着亮闪闪的金属扣，脚上的皮靴擦得能反光。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抹精确校准过的微笑——那种在镜子前练过无数遍、专门用来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一个胖子一个瘦子，都拎着大大小小的装备箱。

“——所以说啊，你们这些乡巴佬猎人，窝在这种鸟不拉屎的镇子上，一辈子都见不到真正的赏金首。”高个子男人的声音又尖又响，像是刻意要让整个大厅都听见，“知道上个月我在奥多城掉了什么吗？一头变异犀牛，七米长，三层楼那么高。赏金三十万G。”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像是在等掌声。

没人鼓掌。

“三十万啊，你们在麦基镇接十单悬赏都赚不到这个数。”他走到公告板前面，用手指弹了弹一张悬赏令，“看看你们贴的这些——‘清理酸蚁巢，赏金两千G’，‘寻找失踪的骆驼，赏金八百G’。这也叫悬赏？”

角落里擦拭的壮汉抬起头，目光沉了沉。公告板前面的猎人们脸色不太好看，但没人出声。

“哦对了，还没自我介绍。”高个子男人整了整衣领，“我叫贾斯汀，C级猎人，来自奥多城。听说你们这里有个新人今天要领执照，特意来看看——麦基镇这些年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新猎人。”

他正好站在楼梯口。

林克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和贾斯汀打了个照面。

贾斯汀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口的徽章，又从徽章扫到他身后跟着的波奇，然后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哦，这位就是那个新人？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嘛。”他低头看了看波奇，“还带了一条半死不活的机器狗。怎么，买不起真正的猎犬？”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波奇没有叫。它只是抬起头，用那只红色电子眼平静地看着贾斯汀。

林克也没有说话。他走下楼梯，朝柜台走去。

“喂，小孩，我在跟你说话。”贾斯汀往前迈了一步，“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林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贾斯汀。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

“猎人条例第三章第十七条——在任何猎人公会据点内部，禁止挑衅、辱骂或威胁其他猎人。违者可由公会管理人员处以警告、罚款或暂停执照的处罚。”他顿了一下，“我是新人没错，但条例我读过。”

贾斯汀的表情僵了一瞬。

大厅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条例？”贾斯汀很快恢复了那副笑容，“在奥多城，真正的猎人不靠条例说话，靠实力。小孩，你接过几次悬赏？过几个赏金首？战车都没有吧？”

“没有。”林克说。

“那辆我看到了。”贾斯汀朝窗外比了比，广场上停着他那辆沙漠黄的轻型战车，车身上喷着一只咆哮的狼头，“改装过三次，主炮是八十八毫米战车炮，一轮齐射能打穿四百毫米的装甲。你知道四百毫米是什么概念吗？”

林克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整个大厅都愣住的话。

“你的战车右前轮悬挂调得太硬了。”

贾斯汀的表情僵住了。

“左前轮的磨损程度比右前轮重了至少三成，说明你的平衡系统校准有问题。车身左侧比右侧低了两厘米左右，不注意看不出来，但刚才你开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履带和负重轮摩擦的声音——正常应该是均匀的嗡嗡声，你的声音是‘嗡——咔——嗡——咔’，有个负重轮的轴承在磨。”

林克的声音不紧不慢。

“还有引擎。刚才你停车熄火的时候，我听到了三声余震。正常引擎熄火只有一声。多出来的两声说明你的气缸里有一到两个缸的压缩比不对，可能是在高温下运行太久导致活塞环轻微变形。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在沙地上飙过车？”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贾斯汀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

“你是谁？”他问。

“林克。波奇修理铺的学徒。修过三年战车。”林克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虽然没有战车，但我比你更懂你的战车。如果我是你，在下一次出任务之前，我会先检查一下引擎和平衡系统。否则在沙漠里跑到一半断了履带，奥多城的大猎人就得在荒野里等人来救了。”

角落里那个壮汉笑了。不是轻轻的笑，而是直接笑出了声。

“这小子有意思。”壮汉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他比贾斯汀高了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他说得没错。刚才你开过来的时候，我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只是懒得说。”

贾斯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到柜台上。

“C级猎人贾斯汀，申请领取麦基镇最新登记的高赏金悬赏。”

瑞贝卡叼着烟，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你是说那张‘沙鲛’的悬赏？昨天刚下来的。赏金二十万G。”

“对。”贾斯汀挑衅地看了林克一眼，“让你们麦基镇的乡巴佬们看看，真正的猎人是怎么办事的。”

“那张悬赏已经被接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格雷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刚点燃的烟。他的墨镜反射着门外的阳光，看不清表情。

“谁接的？”贾斯汀猛地转过身。

“我。”

格雷吐出一口烟，朝林克的方向偏了偏头。

“帮他接的。特例推荐的新人，第一单悬赏由推荐人共同承接。这是麦基镇公会的规矩。”他把烟叼在嘴里，“C级猎人贾斯汀，不好意思，你来晚了。”

贾斯汀瞪着格雷，又瞪着林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狠话。但格雷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两个跟班手忙脚乱地拎起装备箱跟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克。

“沙鲛在南部沙漠了三个猎人，两个B级，一个C级。你一个D级新人，最好别死在沙子里。”

他摔门出去了。

大厅里沉寂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和议论声。

“这小子，刚才说平衡系统那段，我差点没绷住。”

“贾斯汀那张脸，你看到没有？哈哈哈——”

“修战车的学徒来当猎人，这年头什么事都有。”

林克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走到格雷面前。

“沙鲛？你是认真的？”

格雷把烟头扔进烟灰缸。

“C级悬赏，难度对你来说确实是超纲了。不过是我和你一起出，主要是我打，你在旁边看着就行。”他拍了拍林克的肩膀，“第一单悬赏，就当长长见识。”

林克站在原地。

他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波奇。波奇的红色电子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像是在说——

有意思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