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014章 铁笼中的火焰
自由格斗的赛场不在广场上。
它被安排在麦基镇南边的一座废弃工厂里。锈迹斑斑的钢梁架在头顶三十米处,组成一个巨大的穹顶框架,玻璃全部碎了,阳光从骨架间直直地灌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铁窗般的光影。工厂的墙壁被拆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用铁皮和铁丝网补上,围成一个直径六十米的八角形场地。地面是原生态的混凝土,裂缝里长出枯黄的野草,某些角落还残留着黑色的油渍——那是多年前机器漏油留下的痕迹,已经渗进了水泥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观众席是临时搭的。三层脚手架沿着场地外围架起来,上面铺着木板,已经坐满了人。有些是从其他镇子专程赶来的,有些是麦基镇本地人——林克看到了老乔治认识的那个卫兵,坐在第二层,手里举着一杯啤酒,正在跟旁边的人争论什么。奥多商会的瘦老板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账本,看起来是来记账而不是看比赛的。
林克站在场地边缘的选手等候区,活动着手腕。他已经换下了猎装,穿着一件贴身的旧T恤,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都是修战车时被铁皮和排气管烫的。老乔治给他的那把扳手别在腰间,手柄底部的螺帽他已经提前拧松了,随时可以抽出里面的短刀。
规则在赛前五分钟才公布。
“自由格斗采取混战制。”裁判站在场地中央,声音在空厂房里回荡,“所有参赛者同时进入场地。没有时间限制。没有暂停。被击倒后十秒内无法起身者淘汰。主动认输者淘汰。被扔出场地边界者淘汰。最后剩下的三个人进入决赛圈,争夺冠亚季军。”
混战。
不是一对一的淘汰赛,而是一场所有人都对所有人的混战。
林克的目光扫过场地另一侧的选手等候区。贾斯汀站在那里,已经换上了全套格斗装备——轻量化的护甲覆盖着腹和胫骨,拳头上缠着半指手套,腰间挂着一短棍。他注意到林克的目光,嘴角微微一勾,然后低下头,继续跟旁边的几个猎人低声交谈。
那几个猎人的体格都不差。一个是大块头,肩膀宽得像战车装甲板,双臂交叉在前,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另一个是瘦高个,腰间别着两把短匕首,手指不停地敲着刀柄。第三个是个精瘦的女人,短发,脸上有一道旧刀疤,正在用绷带缠手腕。
贾斯汀在跟他们说什么。说的时候,目光不时往林克这边扫一眼。
他在组队。
混战规则没有禁止临时联盟。三个人组成一个小队,在混战初期互相掩护,把其他人先淘汰出局,到了最后再互相打——这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战术。贾斯汀要确保林克进不了前三。他不在乎拿不拿冠军,他只想让林克输。
“选手准备——”
林克活动了一下肩膀,走进场地。
阳光从头顶的钢梁间灌下来,像一烧红的铁柱在地上。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像海浪一样拍打着场地边缘的铁丝网,有人在大喊选手的名字,有人在吹口哨,更多的人在起哄。
“——开始!”
混战开始了。
林克在第一时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没有往场地中央冲,而是拔腿就跑,直接钻进了场地边缘的一堆废弃铁桶后面。
他不是怂。混战的第一个阶段是最混乱的,所有人都挤在场地中央互相攻击,谁先冲进去谁就是靶子。尤其是他——竞速第一、射击第四,总积分第二,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首要威胁。先藏起来,让他们打,等场上人数少了再出来。
战术是格雷教他的。或者说,是格雷在酒吧里随口讲过,他自己记住了。
从铁桶的缝隙里看出去,场地中央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总共二十几个选手挤在一个直径六十米的场地里,拳脚、肘击、膝顶、锁喉、关节技,每一秒都有人在倒地。铁笼里的混战和荒野上的战斗完全不同——这里没有战车装甲保护,没有主炮的火力掩护,只有身体和身体的对撞,骨头和骨头的较量。
林克把扳手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三斤重,生铁打的,手感熟悉得像是自己手臂的延伸。
一个选手被从场地中央扔出来,摔在离铁桶不到三米的地方。是个年轻人,嘴角已经破了,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想爬起来,但胳膊撑了两次都滑了回去。十秒倒计时之后,裁判吹哨,淘汰。工作人员把他拖出场地。
林克没有动。他在等。
他的目光穿过铁桶的缝隙,锁定在场地另一侧。贾斯汀和他那三个临时队友并没有分散出击,而是背靠背组成一个防御阵型,稳扎稳打地清理着周边的人。光头壮汉负责正面迎敌,拳头抡起来像两把大锤。瘦高个负责侧面偷袭,匕首在手指间翻转,专门割对手的腰带和鞋带——不是伤人,是让人裤子掉了或者鞋子松了,失去平衡。刀疤女人是主攻手,拳脚快得看不清,已经打倒了三个。
而贾斯汀呢?
他在防御阵型的正中间,什么都没做。他在保存体力。等队友把周围的人都清理净,他就是最后体力最充沛的那个人。
够聪明。也够阴。
林克继续等。
场上的选手从二十几个减少到十几个,再到十个、八个、六个。场上已经没多少人了。除了贾斯汀和他的三个队友,还有一个B级猎人“炎魔”马库斯——就是那个开红色火焰纹重型战车的壮汉,他的格斗风格和开车一样,横冲直撞,拳拳到肉,已经打倒了四个。另一个是来自南方的沼泽猎人,个头不高,但动作极其灵活,一直在用锁技,把人放倒之后立刻换下一个,从不纠缠。
八个人。贾斯汀那边四个,林克这边一个,再加上马库斯、沼泽猎人和一个还在苦苦支撑的选手。
时机到了。
林克从铁桶后面站起来。
贾斯汀的目光立刻锁住了他。隔着半个场地,两人的视线在混战的人影间撞在一起。贾斯汀嘴角那抹标志性的笑容又浮现了出来——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林克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每一个字:
“掉他。”
光头壮汉第一个冲过来。他的体重至少有两百斤,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在轻微颤抖。他的攻击方式很简单——扑过来,抓住,举起来,砸地上。简单有效,对付比自己轻五十斤以上的对手几乎无解。
林克没有躲。他正对着光头走过去。
光头张开双臂准备擒抱的瞬间,林克忽然加速冲进他的空门——擒抱的弱点在于双臂张开的那一秒,口完全暴露。林克用肩膀撞进他的口,同时右脚勾住他的脚踝,借着他前冲的惯性往侧面一带。
不是自己的力量,是光头自己的力量加上加速度。两百斤的体重变成了他的累赘。光头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下巴磕在混凝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没等他爬起来,林克已经转身,用扳手敲在他的后膝窝上——不是死命敲,是精准地敲在神经节点上。光头的右腿瞬间麻了,撑不起来。
十秒倒计时。他没能站起来。淘汰。
贾斯汀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林克没有停。他朝下一个对手冲去——瘦高个。瘦高个看到光头被秒,谨慎了很多,不再主动出击,而是绕着林克游走,匕首在手指间飞速转动,发出嗡嗡的破空声。他在等林克先出手。匕首的优势在于反击——对手出拳,割他的手腕。对手出腿,割他的脚筋。
但林克不出手。他只是站在那里,扳手垂在身侧,眼睛盯着瘦高个的脚。不是手,不是匕首,是脚。匕首玩得再好,脚步跟不上就是白搭。
瘦高个的脚在动。一直在动。但他的步法有节奏——左两步,右一步,再左两步。林克等了三个循环,然后在他刚刚迈出右脚准备往左的时候忽然出手了。不是用扳手,而是用腿。一个低扫踢,精准地踢在瘦高个的左脚踝上——那是他重心转移的瞬间,左脚刚好承载着全部体重。踝关节被从侧面踢中,韧带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瘦高个摔倒了,匕首脱手。林克一脚把匕首踢到场地外面,然后弯腰看着他。
“认输吧。你的脚踝不能再打了。”
瘦高个咬着牙想站起来,左脚刚一碰地面就又摔了回去。十秒。淘汰。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他们不是没见过能打的人,但没见过一个D级新人能用这种方式连续淘汰两个老手。第一场用的是借力打力,第二场用的是对脚步节奏的预判——这不像格斗技,更像是在分析机器运转。
贾斯汀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他没想到林克这么能打。在沙鲛讨伐的时候,林克只是个开火控的新人,躲在格雷的驾驶技术后面捡了一个人头。但现在站在铁笼里的林克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当然不知道,林克在波奇修理铺了五年。五年里,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拆机器、装机器、判断故障、修复问题。一台复杂的战车引擎,上百个零件,任何一个出了偏差,他都能靠手感和直觉找出来。而人体也是一台机器——骨头是杠杆,关节是轴承,肌肉是传动装置。只要找到运转的规律,就能找到破坏它的方法。
刀疤女人没有冲过来。她站在原地,撕掉手腕上的绷带,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她和前面两个不一样——她不依赖蛮力,也不依赖武器。她靠的是纯粹的格斗技术。
“你不错,”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刚才那两下子对付不了我。”
林克握紧扳手。她说得对。他能放倒光头和瘦高个,是因为他们的动作有规律可循。但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同——她的步法没有节奏,完全随机,每一步都在变化。她出拳的时候手指是松的,只有击中前的一瞬间才握紧,这让她的拳速快到几乎看不清。
第一拳林克勉强躲过了。第二拳擦着他的耳廓过去,风声尖锐得像子 弹。第三拳击中了他的肩膀——不是重击,而是用指关节敲在锁骨上。一阵酸麻顺着手臂蔓延到手肘,林克的扳手差点脱手。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把扳手扔了。
生铁扳手砸在混凝土上,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林克张开双手,五指放松,和那个女人完全一样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刀疤女人皱起眉头。
“学你。”
林克刚才挨那一拳不是白挨的。他的肩膀还在发麻,但同时也感觉到了她发力的方式——不是靠肌肉力量,而是靠全身的协调运动。从脚尖到腰到肩膀到手腕,力量像水流一样沿着身体传导,最后集中在指关节上一个点爆发。这不是天赋,是技术。是技术就能学。
刀疤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有意思。但学个样子不够。”
她再次出手。这一次是连续攻击——左拳、右拳、膝撞、肘击,四连击快得像一梭子连发的。林克躲开了前两拳,用手臂挡住了膝撞,但最后一记肘击打在了他的口上。他的肋骨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
但他没有倒。
肘击的发力方式他也感觉到了。和出拳的原理一样,只是最后传导到的是肘尖而不是拳面。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然后对着刀疤女人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旋腰,送肩,力量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脊椎滚过肩膀,集中在手肘上——
他冲了过去。
不是用拳头,是用手肘。他模仿了她的攻击方式,但目标是她的防御漏洞——刚才她打他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左手回防比右手慢半拍。可能是旧伤,可能是习惯,总之是弱点。
肘尖击中了她抬起来格挡的左臂,力量穿透防护,砸在她的侧脸上。刀疤女人晃了一下,单膝跪地。
“你学得很快。”她捂着下巴,仰头看着林克,“但这一下还不够。”
她想站起来继续打,但膝盖还没伸直,又跌坐下去。她的左腿在之前清理杂兵的时候就已经被沼泽猎人踢了一脚,一直在忍。林克那一肘击打乱了她维持平衡的节奏,旧伤复发,再也撑不住了。
十秒。淘汰。
贾斯汀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他的三个队友全被林克一个人淘汰了——光头、瘦高个、刀疤女人,一个接一个,像拆零件一样从他的防御阵型上拆下来。
但他没有冲过来。他是C级猎人,能活到现在不是靠运气。他的优势不是愤怒,是冷静。他在等林克露出破绽。
场上现在只剩下五个人。林克、贾斯汀、炎魔马库斯、沼泽猎人,以及另外一个还在角落里的选手。观众席上的声音已经完全沸腾了,有人在喊林克的名字,更多的麦基镇本地人在高喊“麦基!麦基!”。老乔治没有来,但整个麦基镇来了。
沼泽猎人忽然朝林克冲了过来。他的速度快得离谱——短小的身材在混凝土裂缝间跳跃,像一只在沼泽地里穿梭的蜥蜴。他的目标不是林克的上半身,而是他的膝盖——他用了一个飞身抱腿摔,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林克的双腿。
林克没来得及躲。膝盖被撞中,身体往后倒。他在倒下的瞬间本能地用一只手撑住了地面,然后翻身滚开,避开了沼泽猎人紧接而来的地面锁技。
两个人在混凝土地面上翻滚扭打,拳肘膝头全部用上。沼泽猎人的地面技术比站立的更强,他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缠绕着林克的四肢,不断切换着锁技——十字固、裸绞、足跟勾——每一个都试图终结比赛。林克的格斗经验在地面上完全不够用,他能做的就是不断翻滚、挣脱、再翻滚、再挣脱。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空隙——沼泽猎人在转换裸绞握把的时候手指松了一瞬。林克抓住了那一瞬,用手肘顶开他的手臂,然后用额头撞在他的鼻梁上。
额头对鼻梁,胜率是百分之百。
沼泽猎人捂着鼻子滚到一边,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十秒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他还没站起来。
场上四个人。
炎魔马库斯从场地另一侧走过来。他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主动攻击过别人的选手——他只是在防御,把冲过来的人一个个打回去,然后站在原地等下一个。不是怂,是自信。他有实力打到最后,懒得在中间浪费体力。
他走到林克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满身灰土的年轻人。林克仰头和他对视,肋骨在疼,左膝盖在发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破了,有血顺着下巴滴在T恤上。
“你还能打?”马库斯的声音像低音炮。
“能。”林克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你想现在打?”
“不。”马库斯转头看向贾斯汀,“我最讨厌组队阴人的。我先帮你把这个收拾了,然后我们再打。”
贾斯汀的脸色彻底绿了。
他精心策划的混战——联合三人绞林克,自己保存体力到最后——现在完全反过来了。三个队友被林克一个人拆掉,而场上最强的B级猎人居然主动站到了林克那边。
但贾斯汀还是笑了。他从腰间抽出短棍,在手上转了一圈,然后摆出一个标准的战斗架势。
“两个打一个?”他说,“也好。我正好不想一个一个来。”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握住短棍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
阳光从头顶的钢梁间倾斜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观众席上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很多——最精彩的部分要来了。
而在六十公里之外的巨炮基地里,终端机屏幕上的进度条跳到了「38%」。
波奇蹲在屏幕前,红色电子眼里映着跳动的数字。它的尾巴忽然在地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不是针对屏幕上的数据,而是某种本能的、遥远的不安。
它的搭档在战斗。
它在屏幕上看到了。
加密芯片的数据包里,有一小段实时定位系统——苍焰的网络,用来追踪小队成员的坐标。三年前的旧网络,早就废弃了,但芯片里的协议还在运行。屏幕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
光点的标签是:「当前搭档·林克·MC-0742」。
光点的位置在麦基镇南部,被标记为“高心率/高酸/高肾上腺素——战斗状态”。
波奇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三步,然后重新坐下。它不能离开。解密一旦中断,所有数据都会丢失。但它那只红色电子眼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闪烁的光点。
低沉的呼噜声从它的喉咙里持续地涌出来,像是从腔深处发出的、压抑了三个年头的誓言——
别死。
别在我能到你身边之前死。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