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02章 猎人公会的少年
麦基镇的猎人公会坐落在镇子中央的广场边上。
说是广场，其实只是一片被铁皮棚屋围起来的空地。地面上铺着压实的沙土，中间立着一生锈的铁柱，柱子上挂着一盏风灯。每到夜里，风灯就发出昏暗的暖光，引来一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飞虫在灯下打转。
公会建筑是镇子里为数不多的混凝土结构房屋。两层楼，外墙刷着已经褪色的土黄色涂料，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铁牌，上面用铆钉固定着交叉双枪和星的标志。
林克站在这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波奇蹲在他脚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红色电子眼里映出公会大门的样子。
“别这样看我，”林克低头说，“我一点都不紧张。”
波奇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电子音，那声音怎么听都像在嘲笑他。
林克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这是他唯一一件没有机油污渍的衣服，昨晚特意翻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平的。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公会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大。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几盏吊灯洒下来，照着几张破旧的沙发、一张摆满传单的桌子，以及正对面那面占据了整堵墙的公告板。公告板上钉满了各种悬赏令，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有些还散发着油墨的刺鼻味道。
大厅里没什么人。角落里坐着一个裹着斗篷的壮汉，靠在沙发上打盹，呼噜声大得像战车引擎。另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站在公告板前面，正皱着眉头看一张悬赏令。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她烫着一头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的卷发，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香烟，正低头翻着一本账本。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取赏金的话，先填表。新悬赏的话，自己看公告板。买装备的话出门右转奥多商会。没事的话别烦我。”
“我来报名猎人考核。”
女人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林克一番。那目光像是一台扫描仪，从他沾满沙尘的旧靴子一直扫到他略带稚气的脸。
“多大了？”
“十七。”
“太年轻。”
“猎人条例没有年龄限制。”林克说。他昨晚特意把猎人条例的第一章背了三遍。
女人的眉毛微微扬起。她把没点燃的香烟从嘴里拿下来，终于正眼看了林克一眼。
“有意思，还读过条例。”她伸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拍到台面上，“填表。报名费五百G。考核费另算。”
五百G。
林克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掏遍所有口袋，最后凑出来的硬币在柜台上排成一排。最大的面值是五十G，最小的只有五G。波奇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些硬币，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女人看着那排硬币，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二百三十五。”她数完之后说，“连一半都不够。”
“能不能……”林克咬了咬嘴唇，“能不能先让我参加考核？我可以签契约，通过之后用第一笔赏金来还。加倍还。”
“每个毛头小子来报名的时候都这么说。”女人把表格收了回去，“但规矩就是规矩。没钱，就没有猎人执照。没有猎人执照，就不能接悬赏。不能接悬赏——”
“就没有钱。”林克替她说完了。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女人耸了耸肩。
林克站在柜台前，感觉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那个光头男人从公告板前面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同情或是嘲弄——林克分不太清楚。
波奇用脑袋蹭了蹭林克的小腿。
“还有一个办法。”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
林克转过身，看到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军大衣，头发灰白，嘴角叼着一真正的、正在燃烧的香烟。他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猎人考核分成两种，”男人走到柜台前，弹了弹烟灰，“一种是普通考核，交钱就行。另一种是特例考核——由公会直接推荐的候选人，可以免除报名费。”
柜台的卷发女人皱起眉头：“格雷，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被称为格雷的男人转头看向林克。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林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林克。”
“从哪儿来的？”
“就在麦基镇。我是波奇修理铺的学徒。”
“波奇？”格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机械犬，“这条狗？”
“是。”林克顿了一下，“波奇修理铺在镇子东边，老板叫老乔治，我跟着他学了五年机械修理。战车引擎、武器系统、装甲焊接，我都过。”
格雷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缓缓吐出。
“修过战车？”
“修过三辆。两辆轻型，一辆中型。”
“上过战场吗？”
“没有。”
“过人吗？”
林克愣住了。
格雷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别紧张，最后一个问题只是看看你的反应。”他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如果你回答‘过’，我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在吹牛了。”
他转向柜台后面的女人：“瑞贝卡，给他一张特例推荐表。”
“你不是认真的。”被称为瑞贝卡的卷发女人又重复了一遍。
“我欠老乔治一个人情。”格雷说着，从她手里抽出一张表格，拍在林克面前，“填表。今天下午参加考核。但我先跟你说清楚——特例推荐的考核标准，比普通考核严格得多。因为特例推荐的意义是：公会认为你‘值得破格培养’。如果你没通过，三年之内都不能再参加猎人考核。”
他弯腰凑近林克，墨镜后面的眼睛终于露出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看过太多战场和死亡的眼睛。
“你确定要试一试？”
林克低头看了一眼波奇。
波奇的红色电子眼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的金属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克拿起笔，开始在表格上填写。
“我确定。”
格雷直起身子，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意思。”他说，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下午两点，镇北废弃坦克坟场。带上你能带的所有东西。”
“所有的？”
“你的命，你的狗，你的本事。”格雷没有回头，“都带上。因为你可能全都用得上。”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瑞贝卡看着林克填表的手，摇了摇头：“小子，格雷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教官。他去年推荐的候选人，只通过了不到一半。”
“那就当那一半。”
林克把填好的表格递给她。
瑞贝卡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然后在下面盖了一个章。她把表格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铜制的小牌子，扔给林克。
“临时的准入凭证。下午两点，别迟到。”
林克接过牌子，小心地放进怀里。
那牌子还带着抽屉里的冰凉触感。但它躺在他怀里的感觉，却像是揣了一块滚烫的炭。
转身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林克注意到公告板上钉着的一张悬赏令。
那是一张颜色已经泛黄的旧纸，边缘卷曲着，但上面印着的照片却依然清晰——
一个穿着红色战甲的男人，站在一辆涂成鲜红色的战车旁边。
悬赏令上的红色大字写着：
「红狼·传奇猎人」失踪通报——悬赏金额：无价。
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手写加上去的：
“找到他，活着带回来。任何代价。”
林克站在公告板前，看着那张悬赏令。
红狼的照片是在某次胜利之后拍的。他靠在战车履带上，双臂交叉在前，头盔的面罩掀起一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带着笑意的脸。
那是林克第一次看到红狼的模样。
“你认识他？”
瑞贝卡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林克摇摇头：“只是听说过传说。”
“传说。”瑞贝卡点燃了那一直叼着的香烟，终于抽了一口，“三年前的雨季，他在萨扎峡谷跟戈麦斯同归于尽。尸首都没找到。这张悬赏令挂了三年，从来没有人来领过。”
“同归于尽？”
“故事是这么说的。”瑞贝卡吐出一口烟，“但猎人的故事，你听到的版本越多，离真相就越远。”
她站起来，走到公告板前面，伸手把那张悬赏令拍平。
“红狼生前推荐过很多新人进猎人公会。格雷就是其中之一。”她看着林克，“所以你最好通过考核。否则不只是你自己的事。”
林克没有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泛黄的悬赏令，然后转身走出了公会大门。
广场上的阳光已经很烈了。
波奇跟在他身后，走起路来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快到修理铺的时候，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猎人公会的方向。
“怎么了？”林克蹲下来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波奇没有发出声音。
它只是看着猎人公会二楼那个拉着一半窗帘的窗户，红色电子眼闪烁着什么。
二楼窗户后面，格雷站在半掩的窗帘旁，看着那个少年带着一条半机械的狗走远。
瑞贝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欠老乔治人情了？”她问。
“从来就没欠过。”格雷说。
“那你为什么推荐他？”
格雷沉默了一会儿。
“他填表的时候，手在发抖，但笔迹很稳。”格雷说，“就像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害怕，但不退缩。”
他转身离开窗户，军大衣的下摆扫过地板。
“而且，你没注意到那条狗吗？”
“那条狗怎么了？”
“它看我的眼神。”格雷说，“不像一条狗。”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黑咖啡，喝了一口。
“像一个在寻找什么的猎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