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招落败,脊背冷汗涔涔,两人之间,已非棋逢对手,而是云泥之别。
可明明半月前,他们尚能缠斗数十回合不分胜负,怎会短短几,差距就拉得如此悬殊?
实在令人费解。
燕赤霞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缓摇头:
“夏侯兄,你我较量七年,你输了整整七年。”
“更难得的是,我躲到哪,你就追到哪,这份执着,倒是少见。”
“但今之后,你也该看清了,你我之间,已是天堑难逾。往后,莫再寻我。”
这话如针扎心,句句刺耳。
七年,七次败北!
而这一次,连一招都没撑住。
输了就是输了。夏侯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看着他踽踽独行的背影,燕赤霞心头微涩,忽然高声唤道:
“夏侯兄!”
夏侯停步,回头。
“你有个要命的毛病,若肯改,将来未必不能与我并肩。”
夏侯脸色一沉。他生性高傲,纵被碾压七年,也容不得别人当面挑刺。
但他咬紧牙关,垂首不语。
燕赤霞向来耿直,哪里察觉得出对方脸上翻涌的羞愤,张口便道:
“你把最好的年华耗在虚名上,心气太高,野心太盛,却不愿静下心来打磨基!”
“为了‘天下第一剑’几个字,你剑势张扬浮躁,心术不正;出手形神涣散,火气太旺,看似刚猛,实则空有劲道、毫无后劲……”
夏侯脸色愈发阴沉,双拳死死攥紧,呼吸粗重如牛。
燕赤霞仍浑然不觉,接着说道:
“还有,你出剑快而不准,且……”
话未说完,夏侯猛然暴喝:
“够了!燕赤霞,别以为胜我一次,就能踩着我耀武扬威!这次我技不如人,我服,但下回,我必亲手把你挑下神坛!”
话音未落,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这一回,任燕赤霞再说什么,也挽留不住了。
夏侯满腹郁气,一路下山,径直闯进镇上酒铺,拎走一整壶烈酒。
艺高胆壮,他仰头灌酒,踉跄穿行于荒岭野径之间。
此番惨败,实在窝囊至极。
以往输多少次,他都能一笑置之。
可这一次,连一招都没扛住。
烈酒入喉如火烧,他面红耳赤,脚步虚浮,晃了几晃,终于瘫坐在一棵枯树旁,仰脖将最后一滴酒尽数灌下。
“痛快……真痛快!”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迷离。
忽见远处雾霭之中,飘来一道素白身影。
那是个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的女子,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可这荒山野岭,怎会有如此佳人独行?
夏侯疑是醉眼昏花,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
再睁眼,人还在,且已近在咫尺,巧笑嫣然,朱唇轻启:
“官人……”
话音未落,一只柔荑已贴上他口。
夏侯心神一荡。
如此尤物送上门来,若还装模作样,岂不枉为男儿?
他伸手一揽,便将她纤腰扣入怀中。
此人,正是聂小倩。
眼看魅惑得手,她樱唇微启,凑近夏侯鼻尖,欲吸其阳气。
“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金光破空而至,“锵”一声钉入地面,正落在聂小倩脚边,
是乾坤剑!
“啊,!”
剑身浩然正气奔涌而出,聂小倩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远处,燕赤霞缓步而来,衣袂翻飞,步履沉稳。
“又是你。”
他眉峰一凛,声如霜刃。
聂小倩抬眼望去,眼前之人虽身形粗犷,却周身泛起淡淡金辉,仙气蒸腾,威严凛然,仿佛天神临世。
一股本能的战栗攫住她,不由自主连退两步。
“我知道你并非本愿害人……走吧。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燕赤霞气息沉稳,步履如山,径直走到聂小倩身侧,伸手抄起乾坤剑,声音冷硬似铁。
聂小倩自知不敌,身形一晃,轻若柳絮、疾如流影,倏然掠出数丈之外。
燕赤霞收剑入鞘,余光扫向瘫坐在地、醉得不省人事的夏侯。
方才他现身之时,夏侯早已酒醒三分;此刻神志彻底清明,稍一回想,便明白自己险些沦为妖物口粮。脊背登时沁出细密冷汗,抬眼望向燕赤霞,羞惭之意直冲喉头。
“多谢燕大师救命之恩!夏侯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他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额角触地,声带哽咽。
“起来。救人性命,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燕赤霞语调平缓,转身欲走。
谁知夏侯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他衣袍下摆,指节泛白。
“求大师收我入门,授我正道修行之法!”
话音未落,他已在燕赤霞身后连叩三首,额头撞地,响声沉闷。
燕赤霞立在原地,既未回头,也未应声,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心浮气躁,基不稳,我教不了你,走吧,往后莫再寻我。”
言罢,任凭夏侯泣声哀求,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兰若寺外不远处,一处幽暗洞悄然隐伏于山壁之间。洞口隐隐透出暗红微光,阴寒人,连飞鸟绕行、野兽避让,无人敢近。
此处,正是兰若寺后那株千年槐树所化之妖,树妖姥姥盘踞之所。
自打燕赤霞入驻兰若寺,她为避其锋芒,悄然迁至此处藏身。
而聂小倩失手之后,亦是仓皇奔逃,一路跌撞回了这洞中。
“本座养你多年,不过是个稍通拳脚的凡人,竟也拿不下?”
一个身穿暗红锦袍的老妪立于洞内深处,银梳斜鬓边,佝偻如弓,枯手拄杖,正是树妖姥姥。
她眸光如刀,直刺聂小倩,语气森然。
“我……是燕赤霞那道士横加阻拦。”
聂小倩垂首敛目,声音细若游丝。
“燕赤霞?”
老妪闻言,眉间骤然拧紧,脸上青筋微跳。
此人一来,不仅强占她旧道场,更屡次搅乱手下女鬼采阳之事,早令她恨入骨髓。
可偏偏燕赤霞阳气炽烈如炉,修为深不可测,近来又似有突破,她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轻易冒犯。
“这会儿他怎会现身?”
树妖姥姥眯起眼,望向洞外夜色。
“眼下该是丑时无疑。按常理,他此时不是闭关吐纳,便是静卧调息。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守时辰,他为何偏挑这时出手?莫非真要撕破脸皮,与我决一死战?”
聂小倩怯声道:“回姥姥……那书生,与燕赤霞相识。”
老妪一怔,随即了然。
“原来如此。”
虽仍怒火暗涌,但听闻对方与燕赤霞有旧,她终究压下火气。
不过是个凡人,于她而言无甚分量;若为这点小事硬碰硬,实在不值。
更何况,燕赤霞底细如何,她至今摸不透。
能忍则忍,方为上策。
“罢了,这次便揭过。下回若再碍事,本座定与他不死不休!”
她咬牙低语,目光如钉,遥遥刺向兰若寺方向。
寺内,燕赤霞手持乾坤剑,静立殿前,衣袂微扬,蓄势待发。
可等了许久,洞中始终毫无动静。
他缓缓盘坐于地,收剑归鞘,心中已明:今夜,树妖姥姥不会来了。
“哼!算你这老槐树精还有点眼力,没送上门来,否则,我这乾坤剑,定叫你魂飞魄散!”
说罢,他闭目凝神,转入常修行。
这一回,双方虽有交锋,却未真正动武,彼此退让,暂且相安。
然而,变故来得极快,
一名书生踏进兰若寺山门,局势陡然生变。
燕赤霞眉头一锁,满脸络腮胡随之微颤,目光如电,直射门前那人。
“谁?半夜三更,闯这荒山古刹作甚?”
他中断修行,大步迎出。
那书生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身穷酸气里透着书卷清气。
见燕赤霞从寺中走出,他连忙整衣躬身,礼数周全:
“小生宁采臣,敢问这位大哥,可否容我在寺中借宿一晚?”
“不行。立刻下山,越快越好。”
燕赤霞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为何?”宁采臣茫然摇头,“小生翻山越岭,寻到此处已是筋疲力尽。况且此刻山野狼群出没,我一路奔逃,才侥幸躲进这庙门。若此刻离开,怕是真要葬身狼腹了。”
“少啰嗦!狼有什么可怕?你留在这荒山里,真正要命的,本不是狼。”
燕赤霞不耐皱眉,声音陡然拔高:
“再不走,别怪我拎着你扔下山去!”
宁采臣望着那张黑沉如铁的脸,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哪经得住这般威压,顿时腿软心慌,忙低头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小生这就走!”
话音未落,已转身撒腿狂奔,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燕赤霞目送他远去,返身入寺,重归蒲团,继续运功调息。
而宁采臣刚跑出不远,几双绿幽幽的眼睛便从林间亮起,饿狼已悄然围拢。
他惊得魂飞魄散,只得掉头折返,灰头土脸地又跑回兰若寺门口。
这回学乖了,不敢进门,只缩在山门阴影里,静静站着。
他敏锐地察觉到,只要待在兰若寺附近,四周游荡的饿狼便远远避开,仿佛庙里蛰伏着某种令人胆寒的可怕存在。
这一幕自然逃不过燕赤霞的感知,但他只是轻轻摇头,并未再出手阻拦。
……
盘踞在兰若寺外林间的树妖姥姥,也瞬间捕捉到了这股异动。
“新猎物上门了……”
她双目骤然迸出两道血光,遥遥盯住宁采臣,脸上忽地掠过一丝惊诧。
“这……竟是个纯阳之体的凡人!大补之资啊!”
树妖姥姥声音发颤,难掩激动。
“小倩!立刻去把他抓回来,此等体质,说不定能助我冲破多年停滞的瓶颈!”
她语气炽烈,双眼灼灼发亮。
可当目光转向聂小倩时,却只剩阴冷与威压。
“可……可姥姥,那书生正躺在兰若寺门口,那是燕赤霞的地界。我若贸然出手,怕是当场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树妖姥姥眉头一拧,厉声斥道:
“没用的东西!养你何用?少废话,马上去!有我在后头盯着,保你无虞!”
聂小倩咬唇低头,身影如烟似雾,无声无息朝兰若寺飘去。
宁采臣仰面躺在庙前石阶上,百般无聊。夜色浓重,风声呜咽,远处还有饿狼逡巡徘徊,说实在的,他本睡不着,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
忽然,一个白衣女子踉跄奔来,步履不稳,像是刚从噩梦中挣脱。
她面容清丽,素衣胜雪。
宁采臣连忙起身,伸手欲扶。
就在此时,一声粗豪喝声自庙内炸响:
“又是你这女鬼!上次饶你不死,今还敢送上门来,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燕赤霞那壮硕身形已凌空跃出,手中长剑直刺聂小倩心口!
聂小倩脸色煞白,仓皇后撤,衣袖却被剑锋削去一角,露出一截莹白手腕。
“燕赤霞!好个燕赤霞!”
话音未落,数条裹着腥臭黏液的粗大藤蔓,猛然自四面八方暴起,毒蛇般扑向燕赤霞要害!
燕赤霞面色沉静,乾坤剑嗡然震鸣,金光暴涨,几记挥斩之下,藤蔓纷纷断裂,颓然坠地。
连那些黏腻污浊的汁液,也未能沾身半分,尽数被他周身蒸腾而出的炽烈阳气焚为青烟。
树妖姥姥缓缓自暗影中踱出,凝视燕赤霞,心头剧震。
她这才真正意识到:此人,远比自己预估的更难对付。
“老槐树精,有我坐镇此处,你还敢当着我的面害人?”
燕赤霞眯起眼,嘴角微扬,手中长剑隐隐嗡鸣。
他早想除掉这树妖,只是一直苦无良机;今对方主动撞入局中,岂非天赐良机?
“昨你坏我修行,我忍了;今这人,我志在必得。先前卖你三分薄面,眼下,你也该还我一分吧?”
树妖姥姥强压怒火,冷声道。
“休想!但凡撞见,绝不袖手,拿命来!”
燕赤霞冷笑一声,话音未落,人已持剑疾冲而上。
“欺人太甚!大不了同归于尽,这人,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积压已久的怨怒彻底爆发,数百条藤蔓腾空而起,交织成一张巨网,兜头罩向燕赤霞!
燕赤霞毫不慌乱,剑诀流转,大开大合,转瞬之间,半数藤蔓已被斩作碎段!
紧接着,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至,在树妖姥姥身上划开一道深长裂口,碧绿血液喷溅而出。
“该死!”
她怒吼一声,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