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些,盖聂心里透亮,却不会说破,有些话,说出来既无益,也刺耳。
他抿了抿裂的唇,思绪翻涌:结合此前嬴政供奉引发天地异象的种种征兆,再看今这般雷厉风行的调兵遣将……这一回,怕是要掀动山海了。
……
咸阳宫。
嬴政打发赵高传令之后,又翻开叶黑所赠的那批典籍。翻了几页,才发现其中不止有冶炼图谱,竟还夹杂大量基础学识类书籍,一册封皮赫然印着“数学”二字,内里按年级分册,从初阶到高阶,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更令人咋舌的是,连习题卷册都齐备,厚厚一叠,标题赫然写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这又是何物?”
望着案头堆叠如山的纸册,嬴政揉了揉额角,头疼不已。
平批阅奏章已耗神费力,如今叶黑又甩来这么一大摞书,他直觉脑仁发胀。
“罢了,朕本就不打算细读,交给懂行的人便是。”
他摆摆手,召来李斯。
“臣参见陛下。”
李斯快步趋入。
“李斯,朕问你,朝中可有精通算术之人?”
李斯略一沉吟,拱手答道:
“有。臣师弟张苍,与臣同出荀子门下,在数理推演上颇有建树。是否需要臣引荐?”
嬴政抬手示意不必:
“你把这叠书带去,交予此人,命他逐字研读,务求通晓。将来必有重用。”
李斯抬眼望去,只见御案上那叠书高逾数寸,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上前双手接过。
分量之沉,竟让他指尖微沉。
“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督其勤勉,不负圣望。”
李斯躬身告退。
不多时,蒙括风尘仆仆赶回。嬴政顺势将冶炼之法、指南针制式、火铳图纸等一应技术典籍悉数交予他,并严令:务必于一年之内寻访能工巧匠,吃透要领,落地实。
蒙括懵然接过,尚不知自己手中捧着的,是一年后横扫四海、令诸国胆寒的利刃。
不过,那是后话了。
至此,叶黑交付的所有物事,嬴政均已妥帖安排,各归其位。
他心中澄明:眼下只需静心修炼,耐心等候这一年光阴。
待来粮秣充盈、利器在手,九州大地,尽可纵横驰骋。
嬴政神色从容,闭目入定,气息渐沉。
此后数,他晨起理政,午间修持,傍晚查验扶苏与蒙括的进展,入夜则准时举行供奉仪式,如此,未曾懈怠。
时光缓缓流淌,嬴政此前颁布的诏令,将东华帝君的神像遍布秦国全境,赵高早已落实完毕。
如今,凡秦土所辖之处,无论市井乡野、城郭边关,百姓抬头即见神容,无人不晓东华帝君之名。
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子里,曾被嬴政重拳压制的诸子百家,禁令渐松弛,威压悄然退去;久而久之,连嬴政自己也懒得再过问他们的动静。
可正是这份松动,让反秦的暗流悄然涌动、伺机而起。
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与墨家巨子燕丹,率众齐聚墨家机关城,召开密议。
逍遥子面色凝重,端坐于燕丹身侧,率先开口:
“诸位,秦国近举动反常,仿佛对我们已失戒心。我们是否该有所动作?”
燕丹眉峰微蹙,神情犹疑。他想起前番秦军兵临城下却骤然撤回,又思及嬴政近来种种难以揣度的行止,心中警铃微响,遂沉声说道:
“我有一言。”
逍遥子侧首望向他,语气郑重:
“请巨子明示。”
燕丹略作整理,将墨家此前遭遇的异事一一陈述,又道出心底盘桓不去的疑云。众人听罢,纷纷皱眉沉思。
末了,他声音低沉:
“我总觉得,嬴政供奉的这位东华帝君,绝非寻常。当初首次设坛祭拜时天降异象,我至今记忆犹新,那光、那势、那威压,玄之又玄,远超人力所能。”
逍遥子缓缓摇头,神色肃然:
“巨子所虑,确有道理。嬴政行事,向来谋定后动,否则岂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但那一的异象,贫道以为,未必是真神显圣。他麾下阴阳家精通幻术秘法,诡谲难测,极可能是联手布下的障眼之局,只为动摇人心、震慑我等。”
“若巨子仍难释怀,贫道愿以道家秘术,当场推演这尊东华帝君神像,一探虚实。”
话音未落,他已闭目敛神,自宽袖中取出一尊玲珑小巧的神像,显然早有准备,只待此刻当众演算,以安众心。
与此同时,儒家宗师荀子亦踱步至小圣贤庄外那尊东华帝君神像前,久久驻足,反复端详。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焦灼难安。虽儒家表面顺从秦政,私下却多有援手之举;而几前亲眼所见的异象,更在他心头挥之不去。稍作迟疑,他也悄然运起儒门观气之术,开始推演。
再看咸阳宫深处,阴阳家首领东皇太一静立殿中。
从初时金龙盘踞宫阙之上,到后来天地共鸣、钟鸣九霄,那一幕幕异象,他全都亲眼所见,历历在目。
而今嬴政行为愈发难解:不仅将道家奉为国教,更对阴阳家渐疏远;即便遣月神亲往觐见,也屡遭阻拦,连面圣之机都不可得。
这一切,竟让这位素来深不可测、擅于弄人心的阴阳大宗师,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困惑。
从前是他看透他人,如今却是他人让他看不透。
更令他忧心的是:若这般下去,借秦王之势寻得苍龙七宿的图谋,恐将彻底落空。
他必须弄相。
目光落在殿中巍然矗立的东华帝君神像上,东皇太一缓缓合目,周身星辉流转,引天穹星辰为引,悄然启动最高阶的阴阳推演之术。
道家人宗逍遥子、儒家大贤荀子、阴阳家魁首东皇太一,三位当世顶尖的修行者,几乎在同一刻,各自施术,直指东华帝君。
远在另一方天地的东王公,瞬息感知。
“嗔!”
一声轻叱如雷贯耳,他双眸骤然迸射金芒,穿透虚空,直落三人所在的世界!
刹那间,苍穹裂开一双灼灼金瞳,光芒似审判之焰,扫遍山河大地,最终牢牢锁住三道身影。
“噗!噗!噗!”
三人几乎同时喷血倒退,经脉欲裂,五脏翻腾,生死一线!
仰头望去,那双金眸清晰如刻,正冷冷俯视着他们的眼睛。
“神……真神!”
逍遥子修道七十余载,一身浩然正气,素来超然物外。可当目光撞上那对金瞳的一瞬,他顿觉自身卑微如草芥,连直视都似亵渎神明。
他猛地低头,将脸深深埋进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浑身簌簌发抖。
这一幕,落在墨家机关城内其他反秦义士眼中,无异于天柱崩塌。
“嬴……嬴政供奉的,竟是真的神祇?那我等……”
众人瞳孔骤缩,冷汗涔涔。
“那我等,岂非是在与神为敌……”
话音未落,满堂死寂,心灰如烬。
……
苍穹异象,尽收天下人眼底。
除极少数知情者外,无人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
但东王公再度显圣的消息,已如惊雷滚过民间,再次撼动万民心魄。
那些尚存疑虑者,至此也纷纷收声,信服渐生。
单是那股令人本能伏地、不敢仰视的威压,便足以叫人肝胆俱寒。
再望咸阳宫内,
因需传授嬴政心法要诀,晓梦暂居宫中。
可不过数,她便明白:此人已无需她再点拨。
刚向嬴政提出辞行归宗之请,天穹异变忽现。她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浮起真切的敬畏。
“东华帝君……竟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晓梦所修之道,本求无惧生死、断情绝念。
可面对东王公这等存在,她只觉自身渺小如尘,在浩瀚宇宙中不过一粒微光,连窥探世间真理的一角都遥不可及。
她久久凝望天际异象,思绪翻涌良久,忽觉心口微微一跳。
就在那一瞬,她仿佛触到了突破境界的缝隙,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
她不敢懈怠,立刻凝神聚气,将全身真元尽数汇入那道缝隙之中,一股股精纯之力奔涌而入,催动修为朝更高层次悄然蜕变。
片刻之后,晓梦缓缓吐出一口郁结之气,顿觉神思清明、通体舒泰。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却正是在这份沉静之中,她悄然跨过了长久以来难以逾越的关隘。
她仰首凝望苍穹,异象早已消散无踪,可那恢宏一幕仍深深烙印在心底,挥之不去。
仅是遥遥一瞥那浩荡天象,便如醍醐灌顶,助她一举冲开桎梏已久的瓶颈。
心中顿时涌起对东王公深切的敬仰与向往。
她忽然极想弄清,东王公,究竟是何等存在?
怎样的境界,才能如此深不可测、超然物外?
但她也明白,以自己如今的道行,终其一生,怕也难窥那位远居九霄之上的东华帝君真容。
此刻,在她心底深处,东王公已悄然升华为唯一的信仰所向;仿佛唯有虔心奉祀,方是证道正途。
收敛心神,晓梦略作整理,即刻启程返归天宗。
甫一回到宗门,她未作丝毫停歇,直奔北冥子所在阁楼。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果然见师父端坐于顶层蒲团之上,目光久久凝驻窗外天际,纹丝未动。
显然,方才那场撼动天地的异象,他亦尽数收入眼底。
“师父。”
“起身吧。”
北冥子嗓音微哑,缓缓将视线移向晓梦。
忽地,他瞳孔骤缩,满脸惊愕:“晓梦,你……突破了?”
晓梦颔首:“是。”
“如何突破的?”
“东华帝君。”
她抬眸望向窗外,语声平静却笃定。
“原来如此。”
北冥子恍然,随即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笑意:“为师观那帝君显化之象,隐约捕捉到几分大道韵律,可惜啊……年岁不饶人,天赋亦不如你,终究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话音里掠过一抹黯然,他很快稳住心绪,转而问道:“此番咸阳宫之行,可还顺利?”
晓梦如实禀报,毫无保留。
“嬴政并非寻常凡俗,早有修道基。我初入咸阳宫,便察觉他已稳稳踏入筑基之境。”
“他向我索要修行法诀,我未加隐瞒,将天宗秘传心法悉数相授。”
“更令我震惊的是,他在修道上的悟性远超常人,单论骨资质,连我都自愧不如。短短数周,修为竟已隐隐近于我。”
“在他身边几,所见所闻,尽是匪夷所思之物:奇器、异术、乃至他亲授下属的典籍符文,我只消扫上一眼,便知非此界所有,字里行间隐隐牵动因果,似来自更高维的时空。”
“此外,嬴政已正式敕封我道家为国教,并提议将东华帝君列入宗门共奉之神位。我未推辞,应允了。”
“如今看来,东华帝君,确为现世第一位真正显圣、受万灵敬仰的至高真神。”
“若能借嬴政之势登高望远,假以时,我天宗或真能叩开天门,触达那传说中的天道之境。”
言毕,晓梦静静注视着北冥子,等待回应。
北冥子面色沉静,神色晦明难辨,似在权衡,又似在沉淀。
良久,他再度望向窗外长空,而后重重一点头。
与此同时,墨家等反秦势力目睹天象后,心头第一次真正泛起寒意。
他们终于醒悟:嬴政之所以暂缓围剿,并非忌惮,而是早已不屑再视其为对手。
而东王公所展现的那种凌驾众生、俯瞰尘寰的伟力,所带来的压迫感,远非人间帝王所能比拟。
压抑与绝望,如浓雾般笼罩整座机关城。
……
“叮!晓梦已成宿主虔诚信徒。”
“叮!北冥子已成宿主虔诚信徒。”
“叮!扶苏已成宿主虔诚信徒。”
“叮!蒙恬已成宿主虔诚信徒。”
……
紫府洲中,东王公耳畔接连响起来自嬴政世界的信徒提示。
他未曾料到,一次简简单单的显圣,竟引得气运之力再度暴涨。
当然,其中少不了嬴政顺势而为、广布信众的鼎力推动。照此势头,突破准圣中期,指可待!
眼见诸位信徒如此竭诚,单是嬴政一人,便几乎贡献出自身大半气运,东王公自不愿在洪荒本域落于人后。
“天庭亟待扩势,眼下妖族尽被东皇太一收编,连口残羹都轮不到我,那么,最适配我立势的基……”
他目光一转,落在紫府洲东侧那一片浩渺汪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