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跑！ 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和犹豫。

赵峰第一个冲出车厢，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个腿部受伤的队员刚跳下车就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张！” 旁边一个队友下意识想去扶他。

“别管我！跑！” 被称为老张的男人嘶吼着，用尽全力推开同伴的手，“快跑！给老子报仇！” 那队友眼圈一红，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五十米。 平时不过是十几秒的路程。 此刻，却是一条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黄泉路。

吼——！ 道路前方，不止一只怪物！ 是三只！ 它们被同伴死前的惨叫和血腥味吸引，庞大的身躯迈动着，掀起一阵腥风。

“啊——！” 一个队员因为过度恐惧，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绝望地回头，只看到一只布满粘液的巨爪当头拍下。

噗嗤。 一声闷响。 奔跑的人群不敢回头，他们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自己背上。 恐惧像鞭子，抽打着他们，让他们爆发出全部的潜能。 李伟是所有人里最快的一个。

他没有管任何人，甚至没有看身边的惨状。 他的眼睛里只有五十米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他的目标明确，步伐稳定，手里的被他当成平衡杆，维持着身体在高速奔跑中的稳定。

赵峰落在中间。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跟随自己多的兄弟，被怪物追上，撕碎。

他的心在滴血，牙齿几乎要被咬碎。 可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一起死。 陈凯给的不是救援。 是筛选。

……

越野车里。 林清雪死死地抓着安全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身体在发抖，视线里，那群奔跑的人就像是被狮群追逐的羚羊，一个个倒下。 “开过去啊！”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驾驶座的陈凯喊道，“求你了！开过去接他们一下！就一下！”

“二十秒。” 陈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看着后视镜，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什么？”林清雪没反应过来。

“还有二十秒。”陈凯重复道。 他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个跑在最前面的人影上。

李伟。 他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混乱和死亡中，为自己剖开了一条最直接的生路。 第二个是赵峰。 然后是另外两个队员。 原本十几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四个。

“十秒。” 陈凯淡淡地报出时间。

林清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李伟已经冲到了车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赵峰和其他两人也近在咫尺。

但就在这时，一只怪物放弃了追逐后面的人，转而扑向了离越野车最近的赵峰！

“小心！”林清雪失声尖叫。 赵峰也察觉到了背后的恶风，他的瞳孔收缩。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不是从赵峰手里，也不是从他队友手里。 而是从越野车里窜出来的！ 那只扑向赵峰的怪物，巨大的头颅猛地一晃，一颗眼珠爆开，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动作慢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赵峰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了致命一击，连滚带爬地冲向车门。 “五，四，三……” 陈凯冰冷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的钟声。

车门依然紧锁。 李伟已经停在了车门边，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站着，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枪口对外，保持着警戒。

赵峰和其他两人也终于冲了过来，疯狂地拍打着车门。

“开门！开门啊！”

“陈先生！我们到了！”

“二。”

“一。”

咔哒，车门应声而开。 四个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了进来。

车门在最后一人进来的瞬间，砰然关闭。

轰！ 一只怪物的利爪重重拍在防弹玻璃上，发出一声巨响，留下一道白痕。

陈凯一脚油门，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瞬间弹射出去，将追来的怪物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

赵峰四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离了水的鱼。

劫后余生。

林清雪递过去几瓶水，看着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血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几秒钟的死寂后。

“为什么……” 赵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陈凯的后脑勺，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为什么不开枪早一点！为什么不开车近一点！” 他猛地撑起身体，扑向驾驶座，一把抓住陈凯的衣领。

“我的兄弟！他们都死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们就能活下来！”

“你他妈就是故意的！” 赵峰的理智，在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中彻底崩断。

旁边的李伟皱了皱眉，却没动。

林清雪吓了一跳，想要去拉赵峰。

陈凯却稳稳地握着方向盘，任由他抓着，甚至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救了你。” 赵峰的动作僵住了。

“刚刚那一枪，救了你的命。” 陈凯的语气毫无起伏。

“现在，松手。”

赵峰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那颗沉稳的，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后脑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是啊。 他救了他。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开了一枪。 然后，用三十秒的时间，筛选掉了所有“累赘”，只留下了他们四个。

赵峰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他无力地松开手，跌坐回地板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叮。】

【队员‘赵峰’忠诚度-20。】

【当前忠诚度：45（动摇）。】

【评语：救命之恩与灭队之恨，他的信仰正在崩塌。】

陈凯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个从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检查枪械，补充弹药的李伟。

很好。 一个已经认清了现实。

另一个，也快了。

车厢内死寂。

赵峰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停了，只剩下粗重又无力的喘息。

温热的血腥气，混杂着汗水和硝烟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刺鼻又令人作呕。

没有人说话。

另外两名幸存的队员，一个叫张超，一个叫王明，他们像两尊雕塑，缩在角落，眼神空洞，还没从刚才的屠和逃亡中缓过神。

李伟已经把拆开，正在用一块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每一个零件。

他的动作沉稳，专注，仿佛这车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清雪的目光在几个男人身上来回移动，最后落在陈凯的背影上。

这个男人，开着车，稳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医疗箱在后排座椅下面。”

陈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没有一丝温度。

“处理伤口，补充弹药。我不想闻着血腥味开车。”

赵峰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林清雪看不下去了，她伸手去摸索座椅下的医疗箱，动作有些笨拙。

她把箱子拖出来，打开，里面是齐全的绷带，消毒水和药品。

她拿着一卷绷带和一瓶消毒水，步行到赵峰身边。

“我……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她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

赵峰没有动，也没有看她。

林清雪咬了咬嘴唇，拧开消毒水，棉签刚刚碰到赵峰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滚开！”

赵峰猛地挥手，打掉了她手里的东西。

消毒水瓶在车厢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空洞的响声。

林清雪的手背被他打得通红，她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说了，让他们自己处理。”

陈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平淡。

“他是士兵，不是三岁小孩。如果连包扎伤口都需要别人帮忙，那他刚才就应该死在外面。”

“你！”林清雪猛地回头，怒视着陈凯的后脑勺，“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们刚刚才……”

“他们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筛选。”陈凯直接打断她，“活下来的，就是有用的。林小姐，收起你那不值钱的同情心。在这里，它比草纸还廉价。”

【观察者‘林清雪’好感度-15。】

【当前好感度：5（憎恶）。】

【评语：如果眼神可以人，你的后脑勺已经千疮百孔。】

陈凯毫不在意。

李伟已经重新组装好了他的枪，他从林清雪脚边捡起另一卷绷带，一言不发，开始处理自己胳膊上的擦伤。

动作利落，高效。

他的行为，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人脸上。

张超和王明对视一眼，也默默地从医疗箱里拿出东西，开始笨拙地处理伤口，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车厢里，只剩下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和撕开绷带包装的声音。

赵峰看着李伟，看着张超和王明，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瓶滚到自己脚边的消毒水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捡起那瓶消毒水，用牙齿咬开瓶盖，直接将液体淋在了自己手臂的伤口上。

滋啦——！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却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

剧痛，仿佛能洗刷掉一部分的绝望和恨意。

他拿起绷带，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开始一圈一圈地，将自己的伤口死死缠住。

【叮。】

【队员‘赵峰’忠诚度+10。】

【当前忠诚度：55（服从）。】

【评语：疼痛是最好的清醒剂。他开始明白，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仇恨。】

陈凯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嘴角那抹弧度再次出现，又迅速消失。

他按下了中控台上的一个按钮。

“李伟。”

“到。”李伟立刻应声，坐直了身体。

“前方路况，三分钟汇报一次。”

“是。”

“赵峰。”

赵峰缠绷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沙哑地应道：“……到。”

“你和李伟轮换，一小时一班。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陈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是他第一次，给这支劫后余生的队伍，下达明确的指令。

赵峰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示同意，只是沉默地系好了绷带的最后一个结。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清雪看着这一切，手脚冰凉。

她感觉自己像个闯入狼群的兔子。

不，比那更可怕。

因为头狼，是那个看上去最像人的家伙。

越野车在漆黑的公路上飞驰，碾过废弃的车辆和不知名的残骸，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驶向未知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