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整整一个下午,山坡上上演了一出荒诞闹剧。
赵括趴在地上,对着密密麻麻的兔推演地下网状结构,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战术方案写得头头是道,理论直接拉满;樊哙则拿着枯枝蛮力开挖,凭着一身莽劲到处刨坑。一文一武看似完美配合,实际上效率低得离谱。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一个只会蛮硬挖,俩人凑在一起,硬生生把猎兔变成了大型山地开荒现场。
折腾到夕阳下沉,天色渐暗,整片山坡布满大大小小的土坑,二人累得满头大汗,铁牙兔连毛都没逮到。
最终的收获,纯属意外。
樊哙气急败坏之下随意一脚跺在土窝上,地面猛地震颤,直接把藏在深层洞里的一只老兔子给震了出来。这只兔子年老体衰,腿脚早就不利索,压没力气逃窜,只能瑟瑟发抖蹲在原地,沦为二人一下午内卷过后唯一的战利品。
傍晚山风微凉,林间燃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火苗跳跃,兔肉被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滋滋滴落,浓郁肉香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众人一下午的憋屈。
林墨坐在青石旁,慢条斯理撕着滚烫的兔肉,心里却乱糟糟的。
林墨咬下一口兔肉,细细咀嚼许久,涩的肉质在口中化开,却没能抚平心底的郁结。
他抬眼,轻声吐出三个字:“再召一个。”
火堆旁正埋头狂啃兔腿的樊哙猛地抬头,嘴里塞满兔肉,说话含糊不清:“又召?主公,咱能不能先好好吃饭?一下子召太多,咱们养不起啊!”
“没事。”林墨随手拍掉掌心的油渍,语气平淡,“这次召个正常点的。”
至少召个能听懂人话,且具备人能力的正常人。
【系统提示:宿主精神力已满,是否进行英魂召唤?】
“是。”
有前两次的惨痛经历,林墨早有心理准备。他咬紧牙关,双手稳稳撑在身侧石头上,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承受颅腔剧痛的准备,静待那如同脑袋被劈开的痛感降临。
璀璨金光骤然亮起。
撕裂般的痛感如期而至,尖锐的眩晕短暂袭来,很快便消散。林墨心底了然,他的精神力正在逐步适唤消耗,直白点说——就跟天天被人扇耳光,脸皮慢慢练厚了一个道理。
片刻后金光散尽,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暮色之中。
来人四十上下,面白无须,眉眼端正儒雅,神色平和无波。一身规整的唐代圆领官袍,革带束腰,乌皮黑靴踩在地面,从上到下打理得一丝不苟,就连发丝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找不到半分凌乱。
他先是从容环顾四周:幽暗山林、潺潺溪流、跳动的篝火,还有架在火上滋滋冒油的兔肉,最后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姿态谦卑,微微欠身拱手。
“奴高力士,见过主公。”
嗓音温润平缓,不高不低,听着像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让人莫名心生安稳。
林墨瞳孔微缩,当场愣住。
高力士。唐玄宗身边权倾朝野的内侍,大名鼎鼎,曾为诗仙李白脱靴,后世评价褒贬不一。但让林墨失神的本原因不在于此——眼前这人,言行举止、气质样貌,实在太正常了。
正常得完全不像出自他手。毕竟他召唤出来的前两位,一个挖土怼兔子,一个写兔兵法,全是奇葩。
火堆边的樊哙咽下嘴里的肉,直勾勾打量着来人,粗声粗气随口发问:“你是啥的?打仗的?”
高力士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恭敬温和:“奴别无长物,最擅长伺候人。”
“伺候人?”樊哙上下扫视他一圈,直白发问,“那你是太监?”
问话直白又粗暴,换做旁人多半会尴尬失态。可高力士脸上笑意分毫未变,从容应答:“正是。”
樊哙“哦”了一声,瞬间失去兴趣,转头继续啃自己的兔腿。
一旁的赵括倒是抬眼多看了高力士好几秒,眼底掠过一丝微妙波澜,显然知晓这个名字背后的历史分量。不过他素来奉行少说多做,最终只是抬手拱手,简单致意便收回目光。
高力士并未在意二人反应,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向林墨。他目光细腻锐利,快速扫过林墨全身,随后从容从宽大袖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牛皮账册。
账册封面厚实耐磨,内页字迹工整细密,一条条收支罗列得清清楚楚。
“方才主公与二位壮士闲谈之时,奴已快速盘点营地所有物资。”高力士翻页的动作优雅娴熟,语气不急不缓,“当前营地资产:篝火一处,烤肉架一座,成熟兔肉约三斤,空水囊一枚,燧石一块,枯树枝若。”
“衣物三项:樊哙壮士战袍破损严重;赵括公子深衣完好;主公粗布长袍耐久仅剩15/100,破损风险极高。”
话音落下,他又翻一页账册,补充道:“另外,主公面部沾有泥渍,衣领附着油污,发间夹杂两片落叶。左手虎口存在一处浅表擦伤,伤口未做任何消毒处理,极易发炎。”
林墨下意识低头看向左手虎口,果然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什么时候磕碰划伤的,他自己压毫无察觉。
“奴有拙见。”高力士合拢账册,再度拱手请示,“依当前局势,应优先处理伤口,其次清点规整物资,最后制定明狩猎、采集两套备用计划。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林墨张了张嘴,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震撼,极致的震撼。
折腾这么久,召了奇葩猛将、悲情理论家之后,他终于召到了一个正常人。
林墨甚至莫名有些感动,声音微微发颤:“你……确定真是我召唤出来的?”
“千真万确,主公。”高力士浅浅弯了下嘴角。
林墨沉默两秒,直白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那你会不会我?”
此话一出,营地瞬间安静。樊哙啃肉的动作顿住,赵括也侧目望来。
高力士脸上的笑意短暂凝滞,随即恢复如常,语气无比坦诚:“奴为何要加害主公?宿主身死,所有被召唤英魂皆会随之消散。奴此生侍奉过玄宗、肃宗二位帝王,但时至今,尚且没有侍奉死人的癖好。”
林墨盯着他看了数秒,缓缓点头:“行,你留下。”
“奴,遵命。”高力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接下来半个时辰,林墨亲眼见识到了顶级内侍的职业素养。
高力士先向赵括讨要一小块净布料,又去往溪边盛装清水,归来后半跪在地,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帮林墨清洗、消毒虎口的擦伤,对待伤口的模样,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包扎期间,他还不忘精准点评林墨的身体状况:“主公体内灵力污染积弊已久,皮肤裂、指甲倒刺繁多,舌苔发白,是长期熬夜、饮食作息混乱所致。除此之外,您早年烟瘾过重,虽已戒断,可脏腑损伤尚未修复。”
林墨嘴角一僵,索性闭目装死,懒得辩解。
他抽烟多年,这毛病早就刻进骨子里,前世就是靠香烟熬过无数难熬的夜晚,哪里是短时间就能彻底调养回来的。
“奴已为主公草拟初步调养方案。”
高力士顺势翻开账册全新一页,林墨余光一瞥,赫然看见标题写着六个大字——【主公健康管理草案】。
条目罗列详尽:出而起、落而息;主食搭配灵植与妖兽肉,辅以淡水河鱼;每饮水量不得少于三升;循序渐进,彻底戒除隐性烟瘾……
林墨头大如斗,连忙打断:“打住,方案你先存着,以后再说。”
“谨遵主公吩咐。”高力士收起账册,从善如流,绝不逾越分寸。
林墨趁机换了个至关重要的话题:“我问你,你会不会打架?”
高力士委婉摇头:“奴身为内侍,深耕侍奉、统筹、内务调度诸事,厮搏并非奴所长。”
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会打架。
林墨无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