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找到兔子洞这件事，简单。
但猎兔子，远比他预想的离谱且困难。
樊哙口中的“兔子洞”，本不是孤零零一个小洞，而是整整一面遍布坑的山坡。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洞口遍布土坡，大小参差不齐。
樊哙蹲在一处最大的洞口前，抬手比划两下，又捻起洞口附着的一撮灰白色兔毛，眉头微挑：“这洞里的兔子个头不小。”
“你怎么仅凭一撮毛就能判断？”林墨随口问道。
“毛上带血。”樊哙把兔毛递到他眼前，大大咧咧解释，“要么洞内两只兔子打架蹭伤的，要么是被别的妖兽偷袭咬伤。不管哪种，里面那主儿现在心情铁定不太好。”
林墨沉默两秒，莫名觉得荒诞又好笑。
“你能直接把它抓出来吗？”
“不能。”樊哙回答得无比坦诚，毫无半点猛将架子，“洞太深，胳膊够不着，只能守株待兔，等它自己出来。”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
洞内安安静静，兔子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是樊哙的肚子率先扛不住，发出一阵洪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显眼。
“不行，耗不起。”樊哙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到发麻的双腿，随手扛起双戟，“主公，俺去别处转转，看看有没有野果、小虫之类的零嘴垫垫肚子。你在这儿盯着，看到兔子出来直接喊就行。”
林墨面无表情：“喊什么？”
“简单直白点，喊兔子就行！”说完，樊哙便大步流星，径直往山坡另一侧走去。
偌大的山坡，瞬间只剩林墨一人。
他独自蹲在洞口，盯着漆黑幽深的洞，脑子空空荡荡，什么都不愿去想，难得享受片刻的安宁。
又熬过一刻钟，洞深处终于传来细碎的窸窸窣窣声。
林墨精神一振，收敛涣散的心神，死死盯住洞口。
最先探出来的是一对毛茸茸的长耳朵，紧接着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缓缓探出，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警惕地扫视四周。通体绒毛顺滑，模样呆萌可爱，是最普通不过的野生草兔。
看清品种的那一刻，林墨心情五味杂陈。
不是之前那只嫌弃他体质的铁牙兔，只是一只毫无攻击性的普通兔子。
小兔子观察片刻，似乎判断出蹲在洞口的林墨没有任何威胁，索性彻底放下戒备，一蹦一跳跳出洞，抖落身上沾染的泥土，低头啃食起鲜嫩的青草。啃两口便抬头瞥林墨一眼，眼神平淡，毫无惧意，随后又低头饭，散漫又自在。
完全没把他当成天敌。
林墨迟疑片刻，缓缓伸出手掌，一点点朝着小兔子靠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到这个小家伙。
兔子没有躲闪。
下一瞬，他的指尖顺利触碰到柔软蓬松的兔毛。触感细腻温热，裹挟着淡淡的泥土青草气，小兔子温热的身躯静静卧在掌心，心脏跳动的频率清晰可感。
一瞬间，林墨纷乱的心绪，罕见地平静下来。
“主公！俺回来了！”
就在此刻，山坡那头骤然传来樊哙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原本温顺乖巧的小兔子瞬间受惊，后腿猛地发力，化作一道灰白色残影，眨眼钻进旁边另一个洞口，消失在幽深黑暗之中。
林墨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迎面走来的樊哙。
樊哙肩上扛着两粗壮枯树枝，一脸茫然无辜：“咋了主公？出啥事了？”
“没事。”林墨收回手，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粗线条的樊哙压没察觉他暗藏的怨念，兴冲冲把树枝进土里：“俺琢磨明白了，光守着没用，得主动出击——直接挖洞！把洞挖开，里面的兔子翅难逃！”
说就，这位昔鸿门宴护主的猛将，放下双戟，徒手开始刨土挖洞。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樊哙满头大汗，满身尘土，脸上、衣袍上沾满泥垢，活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脚下的洞被硬生生深挖三尺，坑体规整，可洞里的兔子狡猾至极，依旧连影子都见不到。
林墨坐在一旁青石上，静静看着壮汉和兔子死磕的滑稽模样，紧绷多的心弦，莫名被抚平了些许。
【系统提示：宿主精神值已完全回满，可进行新一轮英魂召唤。】
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响起，打断了林墨的闲散思绪。
他下意识看向还在埋头挖土的樊哙，心底生出一丝荒谬的猜想。
那要是再召唤英魂，下一位又会是什么奇葩画风？
“再召一个。”他在心里对系统下达指令，“这次换个脑子灵光、擅长动脑子的。”
【召唤将消耗全部精神力，是否确认召唤？】
“确认。”
这一次，林墨提前做好了承受剧痛的心理准备。
但他依旧低估了召唤的反噬。
璀璨金光骤然在身前炸开，尖锐的痛感瞬间贯穿整个头颅，仿佛当初撞死他的那辆卡车，又一次精准从他脑袋上碾压而过。视野骤然发黑，耳畔充斥刺耳蜂鸣，口腔弥漫浓郁铁锈味，分不清是牙龈破损还是咬破了舌尖。
“…………”
林墨狼狈趴在青石上，足足缓了半分钟，眩晕感才渐渐消退。
耀眼金光缓缓收敛，一道挺拔的白衣人影，静静出现在山坡之上。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秀气，皮肤白皙通透，完全不像是常年征战的武人。一身制式古朴的战国深衣，发髻规整束起，腰间悬挂一枚温润白玉，风度翩翩，看起来温润儒雅，人模人样。
唯独一处破绽——书生垂在身侧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藏不住心底的躁动与亢奋。
少年书生深吸一口混杂草木与土腥的空气，环视四周荒山野坡，最后将目光落在狼狈起身的林墨身上，端正拱手，礼数周全：“在下赵括，敢问阁下，便是召唤我之人？”
“林墨。”
“林主公。”赵括直起身，眼底骤然亮起炽热光芒，语气满是期待，“敢问此处可是战场？敌军兵力多少，兵种如何？可否让我排兵布阵，一试兵法？”
林墨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瞥了眼还在埋头刨土、满身泥污的樊哙。
“……不是战场。”
“可惜。”赵括语气里的遗憾直白又真切，“我苦研兵法二十年，夜打磨战术，一直盼着能有机会实战印证所学。”
林墨闻言，心头猛地一咯噔。
赵括。
战国赵国将领，历史上最出名的理论派天花板、实战派地板，千古知名典故——纸上谈兵的主人公。长平一役，葬送四十万赵军，沦为后世千年的笑柄。
林墨还没消化完这个离谱的事实，赵括已经自主迈开步子，走到洞口前，看向埋头挖洞的樊哙。
“这位壮士，你在此挖掘何物？”
“挖兔子。”樊哙头都懒得抬，一心一意跟洞死磕。
“挖兔子？”赵括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朝向、泥土湿度，片刻后笃定摇头，“你的方法从源上就是错的。此洞口朝南，顺势承接山风，你从正面挖掘，身上气味会随风灌入洞，洞内猎物早就闻声逃窜了。”
樊哙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这位白面书生：“那你直白点说，该咋挖？”
赵括起身后退数步，俯瞰整片山坡的洞口排布，抬手在空中虚绘简易地形图，侃侃而谈：“结合洞口间距、朝向与地势，可推断地下洞为网状连通结构。A、B、C三处洞口互通，你单堵一处毫无用处；若同时封锁B、C两个逃生口，再从通风口切入，便可将猎物困死在核心区域，瓮中捉鳖。”
樊哙听得一脸认真，奈何脑子完全跟不上复杂的战术逻辑，满脸茫然：“能不能说人话？”
赵括无奈叹气，捡起枯枝在地面画了个圆圈：“简单来讲，在这个通风口开挖。此处并非主洞口，猎物不会设防，却是整片兔的中枢，挖开这里，直接端窝。”
樊哙盯着地上的圆圈迟疑两秒，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这位看起来智商在线的英魂，扛起双戟走到指定位置，挥铲开挖。
仅仅三铲下去。
漆黑的通风口内，一道灰黑色残影骤然窜出，速度快如闪电。这只兔子体型远超先前的普通草兔，足足大上一倍，猩红眼眸泛着凶光，獠牙外露。
【发现：一级妖兽·铁牙兔。】
铁牙兔直奔樊哙面门扑而去，攻势凶悍。樊哙来不及举起双戟防御，只能下意识抬起手臂格挡。
嗤啦一声，衣袍直接被獠牙撕裂，两道深可见血的伤口瞬间出现在粗壮小臂上，鲜血汩汩渗出。
一击得手后，铁牙兔极为狡猾，落地转瞬便窜进另一侧洞口，消失无踪。
樊哙捂着流血的胳膊，脸色铁青：“这破兔子，成精了！”
赵括站在后方，面色严肃，冷静复盘：“经观测，此为妖兽铁牙兔。反应速度远超普通野兔四至五倍，综合实力等同于练气一层妖兽。蛮力不俗，短板在于前肢防御力薄弱，后肢仅擅长弹跳。我拟定战术：正面派人佯攻诱其起跳，侧面人员伺机突袭腹部薄弱处——”
“你分析完了没？！”樊哙烦躁低吼。
“分析完毕。”赵括果断后退，自觉躲到林墨身后，语气坦然，“战术规划归我，实战敌，还请壮士自行解决。纸上谈兵是我的专长，近身搏，非我所长。”
林墨侧头看向他。
赵括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咳两声，苦笑坦言：“家父很早就训斥过我，‘兵者，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他斥责我把生死战事说得太过轻巧，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所以这一次，我只想亲手验证战术对错，错了就改，仅此而已。”
夕阳余晖洒落，将少年书生的影子拉长。林墨望着他，忽然发觉，历史课本上那个冰冷的贬义词，本概括不了鲜活真实的赵括。
【系统提示：当前英魂：赵括。特性：兵法理论精通。当前状态：凡人（修为随宿主境界同步锁定，未解锁激活权限）。】
“为什么未激活？”林墨在心底询问系统。
【宿主当前境界为凡人，所有召唤英魂初始同步凡人境界。需通过修炼、参战、资源投喂三种方式，解锁修为激活权限。】
林墨听完，无奈轻叹。
一个莽夫屠夫，一个理论战神。召了两位英魂，全员凡人配置，主打一个抱团受苦。
另一边，樊哙简单用布条包扎好手臂伤口。赵括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卷古朴竹简，指尖拨动炭笔，飞速撰写铁牙兔猎方案，嘴里还念念有词：“补充第三条佯攻细节，诱敌节奏需把控在0.5息之内，过早过晚都会导致计划……”
樊哙看着写满密密麻麻兵法的竹简，又转头看向林墨：“主公，这人靠谱吗？”
林墨思索两秒，直白答复：“看你怎么定义靠谱。”
“能不能打？”
“那他不靠谱。”
樊哙恍然大悟，点点头，转身继续埋头挖洞，死磕到底。
夕阳染红半边天际，橘红色柔光铺满整片山坡，温暖又静谧。
林墨坐在青石上，望着眼前荒诞又鲜活的一幕：壮汉埋头挖土，书生伏案写兔作战方案。
林墨低头凝视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兔子时，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还活着。
林墨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叹一声，微弱的声响消散在晚风之中。
求死容易，活着，反倒开始变得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