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灵鹤在云层中穿行,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陈武和姬冰颜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风很大,吹得陈武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姬冰颜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在空中飘舞。她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陈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传音符。
林慕白还没有回消息。
他发过去三条了,一条都没回。
这不正常。林慕白那个话痨,平时发一条他能回十条,连“嗯”都能回出花样来——“嗯(语气平淡,表示已知晓)”“嗯(语气上扬,表示疑问)”“嗯(语气下沉,表示不满)”——每次都能把陈武气得想摔符。
今天三条消息石沉大海,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联系不上?”姬冰颜问。
“联系不上。”陈武将传音符收起来,眉头紧锁,“要么他出事了,要么他的传音符出了问题。后者的可能性很小,他的传音符是他自己用预言能力特制的,比市面上那些结实十倍。”
“那就是出事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陈武催动灵鹤加速。灵鹤长鸣一声,双翼猛地扇动,速度暴增,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从青云宗到东海之滨,灵鹤全速飞行需要两天。两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
陈武心急如焚,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姬冰颜——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在睡觉,但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这个女人,连睡觉都在保持战斗状态。
灵鹤飞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小山头上降落休息。灵鹤需要补充体力,陈武也需要活动一下筋骨——坐了一整夜,他的腿都麻了。
姬冰颜跳下灵鹤,走到山崖边,看着远方的出。晨光洒在她身上,黑色的长裙被染成了金色,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侧脸美得像一幅画。
陈武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姬冰颜,你师父知道你来东海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去吧,注意安全。’”姬冰颜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如果那小子欺负你,告诉我,我带人踏平青云宗。’”
陈武嘴角抽了抽:“你师父真会开玩笑。”
“他没开玩笑。”
“……当我没说。”
陈武蹲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粮和水,分给姬冰颜一半。两个人坐在山崖边,默默吃着粮,看着远方的出,画面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温馨感。
“陈武。”姬冰颜忽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预言系统持有者’,跟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陈武想了想,“算是吧。虽然我们只见过一面,说过几句话,但我觉得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信任?”姬冰颜微微歪头,“你信任他?”
“对。就像我信任你一样。”
姬冰颜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粮。陈武注意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他说“信任”这两个字,姬冰颜的耳朵就会红。不是脸,是耳朵。她的脸可以控制住不红,但耳朵控制不了。
这个发现让陈武觉得有点可爱。一个元婴巅峰的魔道圣女,被“信任”两个字弄得耳朵发红,说出去都没人信。
吃完了粮,灵鹤也休息够了。两个人重新骑上灵鹤,继续向东海飞去。
第二天傍晚,灵鹤终到了东海之滨。
陈武来过一次——上一次是坐灵船去的药王岛,走的是海路。这次他走的是陆路,从海滨的一座小城上岸。
小城叫“望海城”,不大,人口不到十万,以捕鱼和海运为生。城里有几条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砖瓦房,偶尔能看到几座二层小楼。海风吹过街道,带来咸腥的味道和远处集市上的喧闹声。
陈武和姬冰颜走在望海城的街道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因为他们太显眼——虽然姬冰颜那张脸确实显眼——而是因为这座小城很少有修仙者来访。普通人对修仙者的认知大多来自说书人的故事,真实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修士站在面前,那种震撼不是一句话能形容的。
“林慕白在哪儿?”姬冰颜问。
“他在城外的一座庄园里。据说是他用自己的能力赚了钱,买了一大片地,建了个庄园,收了一帮弟子,搞得像模像样的。”陈武按照系统的指引,穿过望海城,从南门出去,沿着一条土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远远看到了一座庄园。
庄园很大,占地至少有上百亩,四周是高大的围墙,围墙上有巡逻的弟子。庄园里面有几座楼房,楼房的屋顶是青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庄园的正门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四个大字——“天机山庄”。
陈武站在门口,看着这块牌匾,嘴角抽了抽。
“天机山庄?这名字起得,跟他的预言能力还挺配。”
“但有一点不对。”姬冰颜皱眉。
“什么?”
“太安静了。”
陈武也注意到了。这么大一座庄园,应该有上百号人。但现在,庄园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声,没有狗叫,连风声都停了。整座庄园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罩住了,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外面的声音也传不进去。
“做好战斗准备。”姬冰颜拔出了腰间的银色长剑。
陈武推开了大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收缩。
庄园的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口绣着“天机”二字——是天机山庄的弟子。他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武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探了探一个人的鼻息。
还有呼吸。
“没死,是昏迷了。”陈武站起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姬冰颜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打斗的痕迹。院子里没有任何损坏,他们的身上也没有伤。不像是被攻击,更像是……突然昏迷。”
“林慕白!”陈武冲着庄园里面喊道,“林慕白,你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陈武和姬冰颜穿过院子,走进主楼。
主楼的一层是一个大厅,大厅里摆着桌椅和书架,看起来像是会客的地方。大厅里也有几个昏迷的弟子,躺在椅子旁和地上,姿势各异。
陈武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林慕白的书房。门半开着,里面有一盏灯还亮着。陈武推门进去,看到林慕白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但他不是在睡觉。
因为他的笔尖还悬在纸上,一滴墨水从笔尖滑落,滴在纸上,慢慢晕开。这个姿势,说明他在昏迷的一瞬间正在写字——写了一半,忽然就失去了意识。
陈武走到书桌后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变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归墟老人来了,他——”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画就歪了,变成了一条拖长的横线。
“他刚写完这几个字,就昏迷了。”姬冰颜走到陈武身边,看着那张纸,“归墟老人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
陈武将那张纸小心地收进储物袋,然后探了探林慕白的鼻息——还有呼吸,跟院子里那些弟子一样,只是昏迷。
“系统,他们怎么了?”
【检测到精神类攻击。归墟老人释放了一种高强度的精神冲击波,覆盖了整个天机山庄。所有修为低于金丹期的人,都会在精神冲击下陷入深度昏迷。林慕白是金丹巅峰,理论上不应该被影响——但他的预言能力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施展能力之后精神会处于虚弱状态,可能因此被冲击波击倒。】
“怎么救他们?”
【有两种方法。第一种:等。精神冲击的效果会在七天后自然消退,届时所有人都会醒来。第二种:用混沌灵力强行唤醒。混沌灵力可以中和归墟老人的虚空属性灵力,但需要消耗大量灵力,且可能对被唤醒者造成一定程度的灵魂损伤。】
陈武选择了第一种。
七天,等得起。总比把人弄傻了强。
他找了间净的客房,把林慕白安置在床上,盖上被子。姬冰颜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没有说话。
“你跟他关系很好?”姬冰颜忽然问。
“不算很好。见过一面,聊过几次。”陈武把被子掖好,“但他帮过我。上次我去东海,他提醒我注意安全。虽然最后没出什么事,但他的心意我领了。”
“所以你专程来救他。”
“对。”
“你不欠他什么。”
“朋友之间,不是欠不欠的问题。”陈武转过身,看着姬冰颜,“他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来了。就这么简单。”
姬冰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陈武意外的话。
“我也想有这样的朋友。”
陈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难道不算吗?”
姬冰颜看着他,耳朵又红了。
“……算。”
当天晚上,陈武和姬冰颜住在天机山庄。
庄园里的弟子都在昏迷,整座庄园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陈武在主楼的厨房里找到了一些米和菜,简单地做了一顿饭——虽然他的手艺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比柳如烟第一次做的饭好吃。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饭,看着天上的星星。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
“陈武。”姬冰颜放下碗。
“嗯?”
“你今天说,你信任我。为什么?”
陈武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值得信任。”
“你怎么知道?”
“感觉。”陈武笑了笑,“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姬冰颜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着陈武。
“陈武,我也信任你。”
陈武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你。”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陈武聊地球上的事(当然是改编过的版本),姬冰颜聊她小时候的事。她难得地说了很多话,从她记事起一直讲到七岁那年宗门大比。
讲到她一个人坐在天魔峰顶哭了一整夜的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掉眼泪。
陈武没有安慰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倾听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
第二天一早,陈武开始做一件事——用混沌灵力探查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他怀疑归墟老人不只是释放了精神冲击波,还可能留下了什么“东西”。一个像归墟老人这样的人,做事不会这么简单。他来天机山庄,不可能只是把人弄昏了就走。
他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陈武在庄园里走了一圈,混沌灵力像触手一样伸向每一个角落。当他走到庄园后面的花园时,灵力触手碰到了一个异常的东西。
花园的角落里,有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只有半人高,立在花园的草丛里,上面长满了青苔。从外表看,它就像一块普通的石头,跟花园里的其他装饰没什么区别。
但陈武的混沌灵力一碰到它,就感觉到了强烈的排斥。
虚空属性。
“找到了。”陈武蹲下来,用手拨开石碑上的青苔。
石碑上刻着几行字,不是用任何已知的文字写的,而是一种陈武从未见过的符号。符号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小孩子随手画的,但每一个符号都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系统,这是什么?”
【归墟老人留下的印记。每一个被归墟老人“标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这种印记。印记的作用是——吸收周围的灵力,转化为归墟老人可用的能量。】
“他在吸收天机山庄的灵力?”
【是的。天机山庄坐落在一条小型灵脉上。归墟老人在灵脉的中心位置留下了这个印记,正在缓慢地抽取灵脉的能量。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这条灵脉就会彻底枯竭。】
陈武深吸一口气。
归墟老人的手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他不是针对林慕白,他是针对林慕白脚下的灵脉。人不是目的,掠夺资源才是。
“能破坏这个印记吗?”
【可以。用混沌灵力强行注入印记,可以中和印记中的虚空属性,使其失效。但注入过程中,宿主的灵力和精神力会承受巨大的压力,过程较为痛苦。】
“多痛苦?”
【相当于被人用锤子砸脑袋,持续一炷香的时间。】
陈武咬了咬牙。
一炷香的锤子砸脑袋,换一条灵脉的存续,值了。
他坐下来,将双手按在石碑上,运转混沌造化诀。混沌灵力从体内涌出,像一条灰蒙蒙的河流,流入石碑中。
一进入石碑,他就感觉到了那股排斥力。
虚空属性。
混沌属性和虚空属性像是两种天生的敌人,一接触就产生了剧烈的反应。石碑开始震动,表面出现了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眼的白光。
陈武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撑,太阳突突直跳,眼球像是要爆出来。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但他没有松手。
混沌灵力持续注入。
一息。两息。三息。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陈武的鼻子开始流血,耳朵也开始流血。他的意识在模糊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眼前出现了重影。他看到了归墟老人的脸——不是真实看到的,是石碑中的记忆残片。归墟老人在笑,笑得阴冷而残忍,像是在说“你救不了他们,你谁也救不了”。
陈武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他把所有的混沌灵力全部灌了进去。
轰——
石碑炸开了。
碎片四散飞溅,陈武被冲击波推出去好几丈远,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血,但嘴角是翘着的。
印记,碎了。
灵脉保住了。
姬冰颜从庄园里冲出来,看到陈武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脸色瞬间白了。她跑过来,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脉搏。
“我没事,”陈武的声音沙哑,“就是有点晕。”
“你流了很多血。”
“看着多,其实没多少。”陈武挣扎着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石碑炸了,印记碎了。归墟老人在天机山庄留下的东西,被我毁了。”
姬冰颜看着他满脸是血还笑得出来的样子,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他脸上的血迹。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不要命了?”
“命当然要,但我更想要赢。”陈武看着她,“归墟老人想吸这条灵脉,我偏不让他吸。他想收割林慕白的系统,我偏不让他收割。他想赢,我偏不让他赢。”
姬冰颜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重复了一遍,但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陈武这样的人——修为不高,但从不退缩;嘴上没几句真话,但做的事比谁都真;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偏要往漩涡中心冲。
他是傻子吗?
也许。
但姬冰颜忽然觉得,她喜欢这个傻子。
接下来几天,陈武在天机山庄养伤。说是养伤,其实没什么大伤——石碑爆炸的冲击波只造成了皮外伤,流血流得多,但伤口不深。他主要是精神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
姬冰颜每天都守在他身边,端茶倒水,照顾起居。天机山庄的厨房被她用来煮粥——虽然煮出来的粥糊了好几次,但陈武每次都说好喝。
第五天的时候,姬冰颜忽然问他:“你说的那个‘带你去凡间走走’,还算数吗?”
“算数。”陈武说,“等林慕白醒了,等归墟老人的事了了,我就带你去。”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姬冰颜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那是陈武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心的、温暖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笑容。
“好。”她说。
第七天,林慕白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第一张脸就是陈武的脸。
“你……”林慕白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来救你。”陈武递给他一杯水,“归墟老人来过了,给你种了个印记,在天机山庄的灵脉上。我把印记毁了,灵脉保住了。你的弟子们都没事,都在陆续醒来。”
林慕白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他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显然精神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归墟老人……”他喃喃道,“他比我预想的强太多了。我以为我能预见到他的行动,但他用某种方法屏蔽了我的预言能力。我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就是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差点被他收割了系统能量。”陈武坐在床边,看着林慕白,“你是第三个目标。前两个已经被他收割了,都死了。”
林慕白的手微微一抖。
“他为什么要收割系统能量?”
“为了打开归墟之眼,获得成神的力量。”
林慕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武,眼神变得坚定。
“陈武,我想跟你。”
“怎么?”
“你有嘴遁系统,我有预言系统。你的系统可以影响人,我的系统可以看到未来。如果我们联手,说不定能打败归墟老人。”
陈武看着林慕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希望。
一个人打不过归墟老人,两个人也许也打不过,但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呢?九大系统持有者,如果全部联合起来,归墟老人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
“好,”陈武伸出手,“愉快。”
林慕白握住了他的手。
“愉快。”
窗外,阳光明媚。
海风吹过天机山庄,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那些昏迷了七天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醒来,茫然地看着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慕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弟子们,沉默了很久。
“陈武。”
“嗯?”
“谢谢你。没有你,天机山庄就没了。”
“朋友之间,不用谢。”
林慕白转过头,看着陈武,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很多人都这么说。”